郑如芸是踩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正式闯进他们平静生活里的。
她是沈家合作方的千金,长相明艳,举止得体,对外永远一副温婉大方的模样。谁都看得出,她对沈淮有意,也只有她,敢借着长辈的交情,一次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沈淮身边。
沈淮对她向来疏离客气,保持着最标准的社交距离。
可这份疏离,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可以利用的余地。
郑如芸很聪明,从不当面挑衅辞厌,也从不说一句难听的话。
她只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靠近,再恰到好处地,留下一个个足以让敏感的人彻底崩塌的画面。
第一次让辞厌心凉,是在公司楼下。
他抱着给沈淮送的文件,刚走到大厅门口,就看见郑如芸笑着站在沈淮面前,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亲昵,姿态熟稔得像在一起很久的恋人。
沈淮只是微微偏头避开,语气平淡:“郑小姐,不必客气。”
可这一幕落在辞厌眼里,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心脏。
他站在阴影里,指尖攥得发白,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他忽然就想起那些深夜里不敢说出口的不安——
沈淮那样耀眼的人,本该和同样光鲜亮丽的人站在一起。
而他,不过是被捡回来的累赘,是见不得光的拖累。
那天他没上前,默默把文件交给前台,转身就走。
口袋里那颗沈淮早上塞给他的柠檬糖,被攥得变形,甜味一点都渗不进心里。
沈淮回来时,只看见辞厌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书,和平常没两样。
只是他递过去柠檬糖,少年却轻轻偏过头,低声说了句:“不想吃。”
沈淮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两年来,辞厌第一次拒绝他的糖。
心底隐隐不安,他伸手想去摸辞厌的额头,试探是不是不舒服。
可指尖还没碰到,辞厌就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
“我没事。”辞厌低着头,声音轻得听不出情绪,“就是不饿。”
那道小小的裂痕,从这一刻,正式裂开缝隙。
郑如芸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精准。
她会在沈淮加班时,准时送来精心准备的夜宵,笑着对助理说:“我知道他胃不好,麻烦你多照顾。”
语气自然得像正主,听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她会在聚会时,借着酒意轻轻靠向沈淮,嘴里说着“抱歉,站不稳”,眼睛却若有似无地瞟向角落里的辞厌,捕捉着他每一丝情绪变化。
她从不说破,也从不明着挑衅。
只一遍遍制造出“亲密”“熟稔”“般配”的假象,一点点蚕食辞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辞厌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等沈淮回家,不再留灯,不再煮醒酒汤。
沈淮靠近,他就不动声色地后退;沈淮说话,他就简短地应答;沈淮想碰他的头发,他会垂眸躲开。
曾经黏在沈淮身上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重新蒙上一层厚厚的雾。
那个被温柔养得鲜活明亮的少年,一点点缩回壳里,变回了当初那个阴郁敏感、一碰就碎的模样。
沈淮不是没察觉不对劲。
他看着辞厌日渐沉默的脸,看着他眼底重新泛起的疏离,看着他一次次拒绝自己递过去的柠檬糖,心口又闷又疼,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嘴硬,习惯了用行动表达,不习惯低头追问,更不习惯直白解释。
他只当辞厌是心情不好,是学业压力大,是少年人莫名的情绪起伏。
于是他只是更笨拙地加倍好:
买更多他喜欢的东西,推掉更多不必要的应酬,更早回家陪在他身边。
可这份笨拙的温柔,落在误会深重的辞厌眼里,却成了愧疚,成了补偿,成了“快要被抛弃前的最后温柔”。
那天晚上,沈淮又一次递来柠檬糖。
辞厌看着那颗小小的糖,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不用总给我这个。”他声音轻轻发抖,却字字清晰,“我不需要。”
沈淮的心猛地一沉:“辞厌。”
“你和郑小姐很般配。”辞厌别开眼,不敢看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淮瞬间僵在原地。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可他一贯强势冷淡,从不懂怎么低头哄人,更不懂怎么把那些汹涌的心意直白说出口。
他只能皱着眉,语气生硬:“你别胡思乱想,我和她只是合作关系。”
这样苍白的解释,在辞厌听来,只更像敷衍。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默默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道门,隔开的不只是房间。
更是两颗明明深爱,却因为骄傲、敏感、嘴硬,而即将彻底走散的心。
门外,沈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被拒绝的柠檬糖。
清冽的甜味隔着包装纸传来,却酸得他心口发疼。
他第一次感到慌乱。
那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里一点点溜走的恐慌。
而门内,辞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口袋里那颗被攥了很久的柠檬糖,终于被他掏出来,用力扔在角落。
糖纸散开,甜味散在空气里,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光,有了家,有了不会离开的人。
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没人要、多余的辞厌。
裂痕从细小的缝隙,变成了巨大的沟壑。
平静彻底破碎,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