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被禁足的第三天。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内务府的人封锁了东侧殿的所有出入口,正门从外面落了锁,偏门用木条钉死了,后院那扇通往长春宫正殿的小角门也被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的封条在秋风中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蘅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三间正房和一间偏室之内,连院子都不允许踏出一步。翠微被允许留在她身边,但每天只有一餐饭可以从院门口的小窗递进来,其余时间院门紧锁,像一座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小小牢狱。
被禁足的第一天,沈蘅把被翻乱的屋子重新收拾好。她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拍干净灰、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书架。当归和黄芪的碎片她没有办法恢复原状,就把它们扫成一堆,用纸包好,放在窗台上晾着。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也很稳,像是在用整理器物来整理自己的思绪。翠微红着眼睛帮她收拾,把被扯破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把打翻的茶盏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但翠微知道,主子没有慌。只要主子没有慌,她就不该慌。沈蘅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之后,在书案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茶是苦的,但她需要那口苦味来让脑子清醒。
第二天,沈蘅开始看书。她坐在窗前,把《伤寒论》翻开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像禁足之前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翠微在旁边看着,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但沈蘅翻书的速度始终如一,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有沈蘅自己知道,她翻过的每一页上的字她都没有读进去,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院墙外面的声音,捕捉宫道上有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捕捉正殿那边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她的脑海里一直在拼凑三天前那封信出现的全过程。那个暗格抽屉的位置,在她书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那封信出现时的时机,首领太监进院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走向了书案的方向。所有的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场搜宫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策划的,连那封信被藏在哪个位置,布局的人都提前告诉了内务府的人。这个布局的人只有一个可能,德妃。因为只有德妃,有机会在她搬进来之前或之后,趁她不在的时候进入东侧殿。也只有德妃,有足够的动机和资源去做这件事。
第三天傍晚,天将暗未暗的时候,院门口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两轻一重。翠微警觉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一个面生的宫女弯着腰蹲在窗口下方。那宫女没有说话,从袖子里飞快地塞进来一个叠得极小的纸卷,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翠微把纸卷握在掌心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跟踪,才快步回到屋内,把纸卷递给沈蘅。
沈蘅展开纸卷。纸是普通的竹纸,但上面那行字写得像蚂蚁一样小,笔迹匆忙但清晰可辨……是林婉的字。纸条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说那封信所用的纸是贡纸中的"澄心纸"的边角料,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宫中内务府才有配发,且只配发给嫔位以上的妃嫔。第二行说她想办法查谁近期领过这种纸。
沈蘅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碎末落在桌面上。她坐在渐暗的光线里,看着那堆灰烬,脑海中迅速地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贡纸、嫔位以上才有的配发、德妃在长春宫正殿。那封信所用的纸,是德妃自己宫里的。德妃伪造了那封通敌信,用的是自己份例内的贡纸,然后趁她不在这座侧殿的时候,也许是搬进来之前,也许是某天她出门的时候,把信放进了那个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暗格里。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沈蘅的心反而定了下来。虽然还没有找到证据,但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局的全貌。看清了之后,就不怕了。她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冷静的庆幸,德妃用的是贡纸。贡纸有记录可查。只要林婉能查到那份记录,德妃自己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这个局看似精妙,但只要找到那根最细的线头,整张网就会像潮水退去后的渔网一样,挂在岸边,一目了然。
她从窗台上把那包晒干的当归碎片拿进来,打开纸包,捻起一片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当归的气味依然醇厚而温暖,带着泥土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她觉得这很像她现在的处境,被人打碎了、散落了一地,但只要本质还在、气味还在、药性还在,就还能重新收起来、重新入药。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桌角。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的黑暗里,看着正殿方向那盏依然亮着的灯火。隔着整座庭院,隔着紧闭的院门和上了锁的窗棂,她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心里想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个问题,这封信,德妃是一个人做的,还是有人帮她?如果是她一个人做的,那事情就好办一些,一个人做的局,破绽一定比多人做的多。但如果有人帮她,比如皇后,那这件事就复杂得多。皇后如果参与了,那她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失势的德妃,而是皇后在暗处伸出来的一只手。那只手比德妃的更长、更隐蔽,也更难斩断。
但无论如何,她手里现在有了一条线索,那封信用的纸是澄心纸的边角料。只要林婉能查到谁近期领过这种纸,她就有了一半的证据。而有了证据,她就不需要任何人来救她,她自己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她坐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确认没有漏洞之后,终于合上眼,靠在椅背上,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禁足的第三天夜里,她没有失眠。她睡了一个还算安稳的觉,因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从来不需要害怕天亮。第二天早上,窗外有鸟叫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她睁开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是浅金色的,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她坐起来,理了理衣裳,等着新的一天带来新的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都准备好了。她甚至有些期待,因为等待了三天之后,局面终于要开始动了。动了,她才能找到破绽。静止的水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石子投进去的时候,水花溅起的方向才会告诉你风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