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让翠微送了一盒药膏到徐贵人那里。药膏是她自己配的,用当归、红花、**和没药调在一起,专门活血化瘀。她选了一只素面的青瓷小盒装着,没有留名号,也没有留字条,只说"有人让送来的"。
翠微回来禀报说徐贵人收了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内室。沈蘅听了,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手中那页医书翻了过去。她送药膏的时候就没指望过对方会立刻回应,有些善意需要时间发酵,急不得,就像用药,药力到了,病自然会动,催不得。
第二天傍晚,徐贵人却来了。暮色初降,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光,院中的凤仙花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颜色愈发深沉。沈蘅正蹲在花圃前给那棵凤仙花浇水,指尖沾了些许湿润的泥土,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见徐贵人站在毓秀阁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握得紧紧的,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沈蘅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缓缓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徐贵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徐贵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目光垂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暮色中她的侧脸轮廓柔和而紧绷,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最终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暮色吞没一样,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药。"
沈蘅没有说"不客气",而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寸:"进来吧,让我看看你的伤。"
徐贵人犹豫了一下,右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沈蘅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温和却坚定,像是笃定她一定会跨进来。院子里很静,远处隐约传来晚归的鸟鸣,空气里有凤仙花淡淡的草本气息。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徐贵人终于抬起脚,跨进了毓秀阁的院门。
那一刻,她跨过门槛的姿态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线。
沈蘅带她进了内室,放下竹帘,让翠微在外面守着。内室里光线暗了下来,案上蜡烛还未点上,只有窗外残存的天光透过纱帘,在空气中晕开一层朦胧的灰蓝色。她没有问徐贵人愿不愿意给她看伤,直接伸手轻轻握住徐贵人的手腕,触到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对方的肌肤微凉,血管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她将袖子慢慢往上推。
袖子推上去之后,露出来的手臂让沈蘅沉默了几息。
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痕,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如同在一张纸上反复涂写的旧账。有的已经发黄褪成淡青色,是快要好了的旧伤,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时间冲淡了的墨迹;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紫色,边缘肿胀发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是最近几天新添的。有几道痕迹的形状细长而均匀,像是被人用棍状物击打过后留下的淤带;还有几道呈不规则的圆弧状,深深浅浅地印在腕骨上方,像是被人用力抓住手腕留下的指印,五个指节的轮廓依稀可辨,可见当时抓得有多用力。
沈蘅的手指轻轻按在其中一个新鲜伤口的边缘,手指感受了一下肿胀的程度……皮下的硬结还在,说明淤血没有散开,伤得不轻。她松开手,把袖子慢慢放下来,动作轻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看着徐贵人,目光平静但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而且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徐贵人没有回答,但她咬着下唇,下唇被咬得发白,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一滴落在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又像是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不必再忍。
沈蘅没有追问是谁打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或愤怒,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同情反而会让对方更难受,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被怜悯,而怜悯有时候比殴打更让人难以承受。她默默地打开药盒,用指尖挖了一点淡褐色的药膏,药膏散发出当归和**混合的温润气息,带着一种沉稳的药草香。她开始替徐贵人上药,动作极其轻柔,从瘀伤的外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打圈,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疼,但足够把药力慢慢揉进肌理深处。她做这件事的样子和她平时看医书、拣药材时一样专注,眉眼低垂,呼吸平稳,指尖的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医者眼中只有伤,没有身份,没有尊卑。
上好药之后,沈蘅把药盒盖好,放到徐贵人手里,瓷盒的触感温润,她多握了一瞬才松手,说了一句:"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后瘀血就会散。如果到时候还疼,你再来找我。"
徐贵人握着那只青瓷小盒,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光滑的瓷面。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晚风带走,像是怕隔墙有耳:"是德妃的人打的。因为我不肯替她们做事。"
沈蘅没有接话,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徐贵人低垂的眉眼之间。但徐贵人没有再说更多,她把药盒收进袖中,动作郑重,像是收进去的不只是一盒药膏,而是什么更重的东西。她站起来,朝沈蘅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嫔妃之间那种客气的欠身,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致谢,腰弯得极深,停留了许久才直起身来。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蘅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空气里一样:"以后你被打就来找我。"
徐贵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门槛前。她没有回头,但沈蘅能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击中了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她跨过门槛,快步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很快就和暮色融为一体。
沈蘅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暮色已经完全降临,院中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墨蓝的剪影,只有凤仙花的轮廓还隐约可辨。她心里想的不是徐贵人会不会感激她,感激不感激,从来不是她做事的原因。她在想的是,那些伤是新伤叠旧伤,层层覆盖,说明打她的人一时兴起,持续地、有规律地对她动手。一个持续被殴打的人,迟早会垮掉,要么身体垮掉,要么心垮掉,身体垮了是病,心垮了是死。徐贵人今天跨进了毓秀阁的门,说明她的心还没垮。
她回到书案前坐下,翻开那本《伤寒论》,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但她的心思不在书页上。她在想一个问题,德妃为什么要打徐贵人?打一个低位贵人没有收益,反而有风险,除非徐贵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徐贵人被打,多半是她知道了什么让德妃不安的东西。沈蘅把书合上,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等着它慢慢发酵。如果徐贵人愿意说,她会听的;如果不愿意,她也绝不会追问。
她把书重新翻开,目光落在字行间,这一次真的看进去了。窗外有晚风穿过竹帘,带来一丝凉意,烛火跳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她知道徐贵人今天能踏进毓秀阁的门,已经走出了最难的第一步。接下来,要不要走第二步,主动权在徐贵人手里。她不能催,不能追,只能等。
但等一下也没关系,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