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宫录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反杀

长春宫的喊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沈蘅在黑暗中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跑了，几个太监提着灯笼往长春宫方向赶，灯笼的光在地上跳来跳去，照出一片混乱的影子。

她跟着人群走到长春宫门口的时候，里面的情形已经初步明朗了。

德妃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一只手按着小腹。宫女采苓跪在榻边端着一碗热水，德妃没有接。地上有一只打翻的食盒，里面的点心散了一地，栗子糕。和沈蘅收到的那碟一模一样。

太医已经到了，不是李太医，是太医院值班的刘医正。他把完脉之后脸色凝重地退到一边，低声对长春宫的掌事太监说了几句话。掌事太监的脸色立刻变了。

然后有人去通报了养心殿。

沈蘅站在人群外侧，没有挤到前面去。她看到刘常在也在，站在德妃榻前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刘常在看到沈蘅，目光躲了一下。那一下躲闪，沈蘅看得很清楚。

不到半个时辰，帝王就到了。

晏宸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德妃也要起身，被他按住，躺着。他的脸色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怒更让人紧张。他在榻边坐下来，看了德妃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栗子糕。

怎么回事？他问。

德妃没有说话。采苓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回皇上，娘娘今日用完晚膳后忽然腹痛见红。刘医正说是……”她顿了一下“……说是服用了活血化瘀的东西。娘娘今日只用了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和沈答应托刘常在转交的栗子糕。”

沈蘅的睫毛没有动。来了。借刘常在的嘴，说栗子糕是她送的。但栗子糕分明是刘常在自己送来的。问题只在于，栗子糕到底有没有被动手脚。

晏宸的目光转向沈蘅：沈答应，你有何话说？

沈蘅跪下来，没有急于辩解。她先按规矩磕了一个头，然后才开口：“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问，问完了再答不迟。”

晏宸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沈蘅转向刘常在：“刘常在说那碟栗子糕是臣妾送的，可有凭证？”

刘常在攥着帕子的手紧了一下：“是……是你亲自交给我的，说让我转交给德妃娘娘，说是新学的点心，请娘娘尝尝。”

沈蘅问：“什么时候？”

刘常在顿了一下"……大约今日申时。"

沈蘅没有追问刘常在。她转向帝王:"皇上，臣妾今日申时在太医院查阅药典，太医院值班的李太医可以作证。臣妾从未离开过太医院半步，更不可能回到永寿宫做点心再送去长春宫。"

晏宸的眉梢动了一下："传李太医。"

等待李太医的间隙里，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沈蘅跪在地上，没有看刘常在，也没有看德妃。她看着地面上一道砖缝，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又走了一遍。

李太医很快就到了。他进来之后先向帝王行礼，然后被问到的问题，沈答应今日申时在何处？

李太医几乎没有犹豫："回皇上，沈答应今日申时在太医院查阅《本草纲目》的补遗卷。臣当时就在隔壁配药，中间出来过一次，看到沈答应坐在窗前看书。一直到酉时三刻她才离开。"

刘常在的脸白了一瞬。

沈蘅没有乘胜追击。她等帝王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然后说：“皇上，臣妾还有一件东西想请皇上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五色丝线编的，绣着艾草图案。正是德妃在端午宴上送她的那一只。

晏宸接过来看了看：德妃送你的那只？

“是。”沈蘅说。“德妃娘娘赠臣妾香囊之后，臣妾一直随身佩戴。但臣妾发现香囊里除了艾草和菖蒲之外，还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臣妾不敢声张，私下替换了填充物。原来的有毒粉末，臣妾保留了一部分作为证据。”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小包纸，打开，里面是一撮颜色略深的草药碎末。

殿内安静了一瞬。德妃的脸色在看到那包粉末的时候没有变，但她的手，搭在腹部的手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沈蘅余光捕捉到了。

晏宸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包粉末递给刘医正："验。"

刘医正接过去，凑到灯下仔细看了很久，又闻了闻，脸色变了。他抬起头："回皇上，此物确非普通香料……是产自南疆的安神草药，微量无害，但长期佩戴会使人精神萎靡、反应迟钝。"

晏宸的目光从沈蘅脸上移到德妃脸上，又从德妃脸上移回沈蘅脸上。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一段沉默里，每一个人都在估算自己站的位置。

就在这时候，长春宫侧殿的门帘掀开了。

王选侍……王秀女……从侧殿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衫，像是被动静吵醒了。她在门口站住，向帝王行了一个礼：“皇上万安。臣妾住在侧殿，被这边的动静惊醒了。”

晏宸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

王选侍低着头说：“臣妾不知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件事臣妾觉得应该说出来……大约一炷香之前，刘常在从侧殿后面的小径走出来过。臣妾刚好在院子里透气，看到了。刘常在手里提着那只食盒，方向是往正殿去的。那时候大约是戌时三刻。”

刘常在的脸彻底白了。

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王选侍是在帮她。但为什么？王选侍是皇后的人，她帮沈蘅意味着皇后希望德妃输掉这局。还是说王选侍只是说了实话，正好落在了对沈蘅有利的方向上？

晏宸听完王选侍的话，沉默了几息，然后对刘常在说了三个字：”说实话。“

刘常在跪了下来。她的肩膀塌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是……是德妃娘娘让臣妾做的。让臣妾把栗子糕送到永寿宫去，说是先建立信任，后面再安排。“

但她没有说栗子糕被动了手脚。她只是说送了过去。

沈蘅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收下了。栗子糕本身可能没有毒，德妃的真正杀招是那个香囊，刘常在只是用来建立联系的幌子。如果沈蘅没有发现香囊的问题，德妃可以双线并进：香囊慢性中毒 刘常在制造冲突。但现在香囊被沈蘅提前发现了，德妃的计划被打乱，她只好提前启动备用的栗子糕剧本。

晏宸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德妃身体不适，安心静养。长春宫上下不得随意走动。刘常在，降为答应，迁出永寿宫。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没有提沈蘅的香囊，没有提当归的记录，但那份登记簿的证据，沈蘅不能在这个场合拿出来，会暴露翠微，没有追究德妃的任何责任。他只是用一个折中的方式结束了这件事，德妃静养，刘常在降位，沈蘅无罪。各打五十大板，没有人赢，也没有人全输。

沈蘅跪在那里，明白了帝王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德妃做了什么。他是不想让这件事闹大。德妃是育有皇嗣的妃嫔，位份在那里，就算这局输了也不可能被扳倒。帝王的选择是压下去，给德妃一个警告，但不动她的根本。

沈蘅磕了一个头：“臣妾遵旨。”

她从长春宫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长春宫门前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五月二十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只替换过的香囊，指尖触到五色丝线的纹路。

她赢了这局。但赢得很轻。德妃还在长春宫里，位份没动，权势没动，只是静养。而她暴露了自己能鉴别毒药的能力。

她走下石阶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侧殿的窗边，王选侍。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夜色，沈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回到永寿宫偏殿，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下来。桌上有小棠提前倒好的一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往下沉。她赢了。但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