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宫的日子。沈蘅天没亮就醒了。她没有再睡,坐起来,把昨晚从慈宁宫带回来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太后的话、赵嬷嬷的玉牌、翠微的消息,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条线上串了三颗珠子。
她不知道这条线最终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
天亮之后她开始打包最后几样东西。林婉来敲门的时候,她正把枕下的记忆手记往箱笼最底层塞。她听见林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起了吗?”
“起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开门。
林婉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答应的制式,颜色比秀女服深一些,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花边。她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底有一点青,大概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你收拾好了?”林婉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沈蘅侧身让她进来。
林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几只箱笼:“东西不多。”
沈蘅说:“本来就没什么家当。”
林婉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已经开始忙碌的其他人。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们就不住一间院子了。”
沈蘅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不再是秀女了。不再是能睡在隔壁、一起吃饭、一起听课的关系了。她们现在是答应的位份,各有各的住处,各有各的事。虽然还挨着,永寿宫前殿和后殿的差别,但已经不一样了。
沈蘅说:“还在一个宫里。”
林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有说出来。也许她想说的是珍重,也许是小心,但说出口的话太重了,不适合这个早晨。她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急着在今天把所有话都说尽。
她只是拍了拍沈蘅的胳膊,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午饭我去你那边吃。”
沈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午巳时,内务府派了两个太监过来帮忙搬东西。沈蘅的东西少,一趟就搬完了。她跟着太监走出储秀宫大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地方,院子里的石桌、廊下的柱子、窗台上她放过书的那块地方。
她没有多停留。转回头,跟着太监走了。太监挑着她的箱笼走在前面,箱笼里的东西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蘅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夹道时她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那面红墙和之前每一次经过时一样沉默。她不知道翠微现在在做什么,但她知道翠微还在里面,这就够了。
永寿宫比她想象中要安静。
宫殿不大,正殿空着,据说住的是位份更高的妃嫔,但那人还没搬进来。后殿住着林婉。偏殿在正殿的右侧,是一间朝南的房间,大约十来步见方,窗子对着院子。家具已经摆好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东西不多,但够用。
沈蘅站在房间中央,把四周打量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蹲下来,检查了床底下和柜子后面。家具都是新的,没有磨损的痕迹,地上也没有散落的碎屑。她又检查了墙壁,敲了敲每一面墙,确认没有夹层或暗门。又检查了窗栓是否结实,门闩是否牢固。
确认没有人的痕迹之后,她才开始打开箱笼。
她带来的分配宫女叫小棠,十五六岁,圆脸,看上去不太机灵,也不太笨。太监姓刘,四十出头,瘦高个,走路没声音。沈蘅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暗暗记下了,小棠可用但需调教,刘公公需要观察。她让小棠去领今日的份例,又让刘公公去打听偏殿周围住了哪些人。两人都领命去了。沈蘅看着他们走出院门的背影,心里在盘算,这两个人能不能用,能不能信,都要时间来验证。在前世,她见过太多因为用人不慎而翻船的例子。她不会重蹈覆辙。
她花了一个下午把房间布置好。书放在桌上靠墙的一侧,记忆手记藏在枕头夹层里,灵枢医典放在抽屉最上层。她在窗台的暗格里放了一根头发,如果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动过窗户,头发会断。
天黑之后她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写进记忆手记。搬宫完成。房间已检查。宫女太监已见。永寿宫偏殿一切正常。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听着窗外的声音。永寿宫的夜比储秀宫安静很多。没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没有人在廊下走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梆子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在心里记下了梆子的节奏和频率,两快一慢,大约是每半个时辰一次。如果以后夜里要出门,这个声音就是她判断时辰的工具。
她又坐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再去一趟慈宁宫。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太后说过让她好好待着。她不能刚搬过来就往慈宁宫跑,那会让人觉得她已经站好了队。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床是硬的,被子是新浆洗过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事,太后的话、皇后的宫女、王秀女的身份、郑秀女被调去的咸福宫、林婉住在后殿、她住在前殿旁边的偏殿。这些信息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她需要在黑暗中把它们一颗一颗捡回来,重新摆好。
但今晚她不摆了。今晚她只想睡一觉。
明天开始,她就是沈答应了。
而选秀还没有完全结束,还有一批位份没有公布。还有更多的人会走进这座宫墙。王选侍已经去了长春宫,郑答应去了咸福宫,新的面孔会陆续填补她们留下的空位。她不知道那些人里谁是敌谁是友。
但她会等。她会看。她不会先动手。动手的人容易暴露自己的底牌。她前世在冷宫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这宫里的赢家,不是先出手的人,是后出手却最准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沈蘅在那片光里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被子是新洗过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或者说,前世,家里的洗衣房,母亲站在门口晒衣服的样子。
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没有去追。有些记忆不用急着回忆,它们在合适的时候会自己回来。
这是她在永寿宫的第一个夜晚。
不是最后一个。她在永寿宫的日子才刚开始,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
远处传来梆子声,两快一慢。亥时三刻。沈蘅在心里默数着节拍,等到梆子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才让意识慢慢沉下去。明天醒来之后,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今晚,她允许自己休息。
她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翠微在凤仪宫还好吗。那个念头像一根线一样牵着她的意识,把她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