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窗纸,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白。
炭火已经灭了,铜盆里剩着残灰,余温散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帝王坐在窗边,外袍搭在椅背上,单衣的领口松着。他手里端了一只茶盏,茶汤面上一丝热气也没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沈蘅从里间出来,步子轻,裙角擦过门槛边缘。她没有出声,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壶里的水还温着。她换了新茶,把凉盏从他指间接过来。指节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皮肤上的温度比茶盏还凉。
帝王没有看她。
“昨夜睡得好吗。”
不是问句。声音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沈蘅把热盏放进他手里,收回手,在对面坐下。“臣妾睡得安稳。”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确认,确认她没有在撒谎,确认昨夜的重量没有把她压垮。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热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
沈蘅没有急着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铜漏的水声断断续续,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停了,又响起来。
帝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废后的诏书,朕已经让人拟了。”
沈蘅的指尖没有动。
“拟好之后,先发内阁。等朕召萧家入京对质铁案,再一并下诏。”
她垂下眼睫。“陛下决定的事,臣妾没有异议。”
帝王端着茶盏,没有喝。他看着窗外,日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沈蘅坐在他视线边缘。她安静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缝隙开口。
“臣妾有一件事,想请陛下示下。”
帝王没有转回头。“说。”
“废后之后,清算的范围,陛下打算怎么定。”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一息里,空气滞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沈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陛下要动萧家,臣妾明白。萧家私囤铁料,勾结北境,证据确凿。废后是第一步,萧家连根拔起是第二步。这些臣妾都明白。”
她顿了一下,声音没有低下去。
“臣妾只想知道,那些不姓萧的人,陛下打算放在哪里。”
帝王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
“你继续说。”
“宫里的人,有很多只是被分到了凤仪宫当差。”沈蘅说。她的声音稳,没有颤,也没有急。“她们不知道皇后在做什么,不知道萧家的铁去了哪里。她们只是每天扫地、端茶、守夜。废后的旨意一下,凤仪宫所有的人都会被卷进去。审问、拷打、发配。里面有多少人连自己为什么被审都不知道。”
帝王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在替凤仪宫的人说话。”
“臣妾是在替那些不该死的人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动。
“你知道废后意味着什么。凤仪宫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查。不查干净,朕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萧家的眼线。不查干净,明天就有人替皇后往外传信,后天就有人在朕的茶里下毒。”
“臣妾知道。”
她的声音没有高,也没有弱下去。
“臣妾知道陛下必须查。臣妾只是请陛下在查的时候,分得清首从。首者不赦,从者不诛。”
帝王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拿什么来分。”
沈蘅抬眼看他。
“臣妾记得一件事。”
她没有说下去。她看着他,等着他把目光完全转过来。
帝王转回身。日光落在他肩侧,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你说。”
“天启六年六月,长春宫查封那天。”
帝王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天的旨意是封闭宫门,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候审问。臣妾记得有一个洒扫的宫女,姓陈,入宫三年,一直在长春宫后廊当值。查封那天她正好轮休,在住处歇着,被禁军从床上拖起来关进值房,关了三天。没有人审她,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三天后放出来的时候,她的一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沈蘅说得很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后来臣妾才知道,那天禁军封宫,连后廊的猫都被关了一只。那只猫在值房里饿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见人就躲。”
帝王没有打断她。他看着她,目光里的防御在一点一点地变。
“那个人现在在哪。”他问。
“还在长春宫。胳膊好了七成,重活做不了,臣妾让她管茶水。”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做错。”
沈蘅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鸟叫盖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落在膝上。日光移到了他胸口的位置,把单衣的领口照出一小片阴影。
“你想让朕怎么做。”
沈蘅迎上他的目光。
“臣妾想请陛下让臣妾列一份名单。凤仪宫的人,臣妾一个个看过,哪些人该留,哪些人不该留,臣妾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帝王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她,像在重新打量她。
“名单你列,朕来审。”
“臣妾信陛下。”
他移开目光。那四个字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接,也没有推开。
“萧家嫡系,一个不留。”
“臣妾明白。”
“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你都得说出她为什么该留。说不出,朕就划掉。”
“臣妾会一个一个说清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朕答应你。”
那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沈蘅的呼吸轻了一线。没有痕迹,只是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一点点。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茶盏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一寸一寸地,把心口那根绷着的弦松开。
“臣妾谢陛下。”
帝王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有疲惫,也有松动。
“你替她们争一条活路,朕替这个朝廷拔一根刺。两条路不冲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再烫嘴。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咽了下去。
沈蘅没有再接话。她给他续了茶,把自己的茶盏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坐着,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安静的光带。铜漏的水声一格一格地落,不急,像这个早晨一样慢。
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爬了起来,走到桌脚边,蹭了一下帝王的小腿。帝王没有低头,脚却往旁边让了让,给它腾出了位置。
猫在两人中间卧了下来,尾巴盘在脚边,把自己缩成一个圆团。阳光落在它背上,毛尖泛了一圈浅光。
沈蘅看着猫,嘴角没有动。帝王也看着猫,也没有动。
那一瞬间,房间里是安静的。
廊下有脚步声,很快,又压住了,像有人跑过来又收住了步子。沈蘅的目光动了一下。
然后门从外面被敲响。叩门声急,三声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像是敲门的人已经没有时间等里面应声。
沈蘅抬头。帝王的脸沉了一下。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长春宫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他进门就跪下了,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陛下,娘娘。”他的声音在抖。“慈宁宫来人,太后娘娘不好了。”
沈蘅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
帝王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卯正。太后娘娘夜里吐了血,太医院的人已经去了。李太医让奴才来报,太后娘娘要见宁妃娘娘。”
沈蘅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在袖中握了一下,松开了。
帝王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绕过桌角,步子快,没有跑,但裙摆卷起的风把桌上那张写了半页的纸吹动了一角。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臣妾去一趟慈宁宫。”
帝王没有拦她。
她跨出门去。晨光迎面落在她身上,五月的风裹着暑气扑在她脸上。她沿着廊道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袖口被风灌满,在她腕间鼓了一下又瘪下去。身后的殿门没有关,帝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廊柱间穿过,消失在拐角。
她没有回头。廊道拐过去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墙上折了一下,又拉直了。
帝王还站在原处。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殿内的地砖上。猫还卧在桌脚下,仰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他没有低头看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6章 第二五六章 沈蘅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