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印是辰时送回来的。
来的是养心殿的赵公公,身后跟了两个小内侍,一人捧印匣,一人捧文书。印匣放在案上,赵公公行了个礼就走了。
白芷送人回来,站在门边看着那只匣子。
沈蘅没有立刻打开,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匣盖。
青玉印石卧在锦缎上,底部刻着她的封号。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印面上留着上次用后的朱砂痕迹。
她放回去,合上盖子。
"收起来。"
白芷把印匣捧进内间。柜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口箱子落了锁。
沈蘅站起来,抚平袖口的褶皱。
"今日议事什么时辰。"
"巳正。各宫娘娘已经到了大半。"
议事殿在长春宫东侧。沈蘅协理权被削的那个月,殿门落了锁,钥匙交回了凤仪宫。
现在门开了。
沈蘅走到门口时,里面的说话声陆续停了。从近到远,一圈一圈静下去。
她没有停步,走到主位前坐下。
各宫的人都在。位次和她被削权前一模一样。左边第一把椅子上的人在她落座时欠了一下身,幅度比从前深了一线。
右边第三把椅子上的人低下了头,没和她的目光碰上。
沈蘅翻开册子。
"说事吧。"
内务府掌事女官先开口,报各宫三月的份例发放。沈蘅听完点了头。
尚宫局的人报入库账目。沈蘅翻了一页册子,目光停了一息。
"这批绸缎的入库日期和入库单对不上。"
尚宫局的人愣了一瞬。
"回宁妃娘娘,是笔误,实际是隔日入库的。"
"笔误。"
沈蘅的声音不高,翻过那一页没有继续追问。
尚宫局的人退回去时,目光往凤仪宫的方向偏了一下。
皇后坐在客座上姿态端正,手搭在扶手,指间的护甲泛着珠光,目光落在沈蘅翻册子的动作上。
"宁妃妹妹气色好了许多。"
沈蘅抬起头。
"皇后娘娘挂心了。"
"本宫不是挂心,是看你瘦了一圈。协理六宫费神,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场,若撑不住只管说,本宫让内务府多派几个人过来帮你。"
沈蘅低下头,手指翻过一页册子。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确实需要人手。尚宫局的人,明日拨两个熟手的过来。"
尚宫局的人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没有看她,她低头应了声是。
皇后放下茶盏。"既是拨给你的人,本宫帮你挑了两个稳妥的。"
她报了名字。一个是掌库的,一个是凤仪宫出去的旧人。
沈蘅翻册子的手没有停。
"皇后娘娘费心了。但臣妾要的是尚宫局的人,不是凤仪宫的人。"
皇后嘴角的弧度不变。"妹妹这是信不过本宫。"
"臣妾信得过。但规矩是规矩。协理权归位之后,尚宫局的人事由长春宫署理。"
她把册子翻过一页。"这两个人,臣妾用不上。"
沈蘅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下一件。"
殿里的空气滞了一息,又流动起来。
皇后端起茶盏,拨了两下盖子,没喝,放下了。盏底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瓷响。
坐在右边第二把椅子上的周贵人,目光飘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她今天坐的位置比上回议事往右移了一个位次。
沈蘅翻册子时余光扫到了,没有看周贵人,朱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线批了一个准字。
第三件事是几位嫔妃联名请增设春宴的帖子。谁在主办名单上、谁排前面,变成了一件事。
沈蘅听完。
"往年是谁办的。"
"回宁妃娘娘,往年是德妃娘娘协办。"
德妃已经被贬了,殿里静了一息。
"今年让静妃协办。"
她低头在帖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殿里没有人接话。
皇后端起茶盏,这次没拨盖,端起来就放下了,盏底在案上磕了一下。
坐在左排末端的一个低位嫔妃碰翻了茶盏,茶汤淌出来,她慌忙站起来连声说失仪。
沈蘅看了一眼。
"茶凉了容易留渍,换一壶热的。"
低位嫔妃愣了一瞬才点头。
宫女进来收拾碎瓷,动作利落。
沈蘅把最后一件事批完,合上册子。
"今日的事就到这里。"
殿里的人陆续起身行礼。沈蘅没有立刻站起来,看着各宫的人依次往外走。有人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在门口和邻座低语了一句。
周贵人走得不快不慢,出门时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过。
皇后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
"宁妃妹妹今日议事,比从前利落了许多。"
语调平稳,嘴角带着弧度。
沈蘅站起来。
"皇后娘娘谬赞了。"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背影消失在廊下的光里。
沈蘅站着看了一会儿,低头拿起册子翻开,目光落在那个准字上。朱笔字迹干透了,在纸面上浮出清晰的印痕。
她把册子合上,走出议事殿时廊下的光线已经偏西了,她在廊下停了一步。
从她被削权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这间殿落过锁,她的印被收走过,翠微被调离,李嫔背叛,她被禁足在长春宫里。
现在她坐回了那把椅子上,但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可以被人行礼也可以被人孤立,回来的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坐的位置变了。
长春宫的门在身后合上。
白芷从里面迎出来。
"翠微那边有传话吗。"
"她今早托人带了话。说尚宫局明日会亲自挑两个稳妥的送过来。"
"让她挑。挑好了直接送过来,不必先来见我。"
沈蘅走进内殿,把今日议事的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
看到周贵人的名字时她停了一下,回忆了一下她今天坐的位置又回忆了一下上月议事时的位置,差了一尺,从皇后的左侧移到了中间偏右。
沈蘅没有记下来,把记录合上了。周贵人这一步走得不显眼,但座次上的变化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去。她没有叫灯。
她想起一件事。
李嫔被冷落后她宫里的宫女开始找门路,有人找上长春宫的洒扫处说想调过来当差,白芷没有回绝先把话递了进来,沈蘅当时没有表态。
那些来找她的人是因为她有了协理权才来的,不是因为信她,和当初李嫔来找她时一样。
沈蘅的指节抵在案面上。木纹的纹路凸起,一道一道的,很硬。
她没有收那些人。她看过了这些人里有人会在落难时转身走有人在关键时刻递刀。李嫔当初来找她时也是一张热脸,谁知道哪天换了风口,这些笑脸会不会转头递刀。
她不需要人多,她需要的人是在她落锁时还在外面替她走动的人。这种人,一个顶十个。
白芷从偏间出来,在门边站住。
"静妃那边回了话,说春宴协办的帖子已经递上去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案上的册子收到一边,窗外的暮色渗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
"知道了。"
她坐在暗处,没有叫灯。春宴在即,协理权刚回来,静妃接下协办之职,一切都在动。她需要看清楚再走下一步。不急。路已经铺开了。手中的筹码不多,但每一枚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剩下的,就是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4章 第二四四章 恢复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