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翠微站在偏殿门口,袖口已经放下来,指甲缝里的灰痕也洗净了。她的神情跟昨晚一样稳,看不出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沈蘅在正殿等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青砖上泛着冷白。她坐了一夜,没有合眼,烛火烧到底,灯盏里剩一截焦黑的灯芯,蜷在盏底。
翠微进来时带上门,步子不重,但落脚的地方每一处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主子,人还在偏殿。奴婢用尚宫局的印封了偏殿的门,到今日酉时之前不会有人进去。"
沈蘅点了下头。
"主子打算怎么处置?"
沈蘅没有马上接。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丫横在灰白的天幕上,和昨日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细碎分叉。日头偏西的时候才有一点暖意,早晨是最冷的。
"不能送慎刑司。"嗓音嘶哑,喉咙里有一层薄涩。
翠微没有说话。
"慎刑司走一遭,皇后就知道了。"沈蘅的声音压得低而平,"不能放回去。"
"那浣衣局呢?"翠微说,"奴婢昨夜拟了一封调令草稿,以手脚不干净的名义打发去浣衣局。浣衣局归尚宫局管,不用经过凤仪宫。"
沈蘅没有理她的话,沉默了半晌才说:
"浣衣局还在宫里。她到了那边,一样有办法找凤仪宫。"
翠微的手指在袖口上顿了一下。她听懂了。
"关在这里。"沈蘅说,"偏院那间空屋子,锁了。"
"以什么名义?"
"偷窃。禁足。查清楚再发落。"沈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白芷每日送饭,不许任何人进出。对外就说长春宫在整顿内务。"
翠微没有立刻答。她在想。
"那李嫔那边……"
"她的人还在。只是传不出话。"
翠微垂下眼,几息之后点了头。
"还有事。"
沈蘅看她。
"凤仪宫那边,小福子没有动静。"翠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托尚宫局的人留意了一下,他今早照常去前殿洒扫,跟平时一样。"
这就是说,他不知道。李嫔那边也没有动静。扣下的宫女是昨夜里被抓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
沈蘅把目光从翠微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三行字的纸还压在《灵枢医典》扉页下,她触得到那个位置,但没有抽出来看。
"小福子不要动。"
"是。"
"李嫔那边也不要动。"
翠微抬起眼。
"她有眼线在长春宫,被我拔了。"沈蘅说,"她不知道。让她继续以为她的棋还在。"
翠微沉默了片刻,问:"那主子今日,可要去见一见李嫔?"
沈蘅没有答。她站起来,膝上的痛在起身时泛上来,她扶了一下桌沿,没有停顿太久。
"正月里该回礼的。"
白芷跟着。从长春宫到李嫔住的偏殿要走一盏茶的工夫,路上经过御花园东角,池子里的水还冻着,冰面灰白泛青,映着天光,像一块磨薄了的玉石。廊下有宫人拆去岁末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色,边角卷起来,撕下来的纸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墙面。
沈蘅走得不快。步子稳,但膝盖吃力,走到御花园东角时有几息放慢了脚步,没有停。白芷跟在半步之后,没有问,没有扶。
李嫔已经得了通报,站在院门口迎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棉袄,头上簪了一根银簪,笑容妥帖,不多不少。
"宁妃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宫女传个话就好。"
沈蘅也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照得到,但不暖。
"正月里该来走一趟的。姐姐近日可好?"
李嫔侧身让路,把沈蘅让进屋。屋里的炭火烧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暖意,和外面的寒气撞在一起,在门框上凝成一道极薄的白雾。沈蘅跨过门槛时膝盖又吃了一下力,她面上没有变化,在李嫔让出的座位上坐了。
茶端上来。李嫔亲手递的。
沈蘅接过来,盏壁的温度从指尖透进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桌上。今年新贡的龙井,不是谁都有这个份例。
"长春宫那边近日还好吧?"李嫔的声音自然得像拉家常,"听说协理权暂缓了,妹妹一个人在长春宫,怕是辛苦。"
沈蘅把茶盏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看着盏沿上浮起的一层热气。"还好。没什么大事,清闲。"
李嫔笑着又给她续了半盏茶。水注入盏中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沈蘅接过茶。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节礼收了几份、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枝、哪宫娘娘身子不适请了太医。
李嫔放下茶壶时随口问了一句:"长春宫那边,这几日没有什么异常吧?"
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
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之间的时间拿捏得刚好,够一次正常的回答。"没有。各宫都安静。"
沈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李嫔送到门口。"妹妹慢走。"
沈蘅走出几步。身后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正月里贴在皮肤上的一层薄霜,不重,但有存在感。她没有回头。
白芷跟着她往回走。御花园东角的池子还是那面池子,冰面灰白泛青。廊下拆春联的宫人已经收工了,地上留了几片碎红纸,被风吹到墙角,蜷缩在砖缝里。
沈蘅走着走着,在廊柱旁停了一下。膝盖里的痛在走回来这一段路上没有退,反而沉了下去,从刺痛变成了闷钝,像有东西卡在骨头缝里,每一次落脚都顶一下。她扶着廊柱站了几息,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白芷在她身后站住了,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廊柱的漆面冰凉,那凉意隔着衣料渗到掌心。
沈蘅松开手,继续走了。
回到长春宫,翠微站在院子里。她已经换回了尚宫局的青灰宫装,袖口收紧,头发利索地拢在脑后。偏院的门已经锁了。
"主子。"
沈蘅看着她。
翠微没有多话。她屈了屈膝,起身时看了沈蘅一下。沈蘅认得那个眼神,四年前在毓秀阁第一次见翠微时,也是这个眼神。
"奴婢回去了。"
"路上小心。"
翠微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天色暗下来。沈蘅坐在殿里,面前摊着那本《灵枢医典》。她没有翻开。三行字的纸还压在扉页下,她伸手碰了一下纸边,没有抽出来。窗外最后一抹光收尽之后,屋里彻底暗了,只剩灯盏里一点残火。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的角度变了,从正面移到侧面,暗影从墙角爬上来。她没有掌灯。
膝上的痛隔一阵泛上来一次。她靠着椅背,手搁在医典的封面上,指节贴着布质的书脊,能摸到布面上被反复翻开磨出的细纹。
廊下有风穿过来,卷起墙角的一片枯叶,擦着青砖滑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的光线暗得看不清书脊上的字了,她没有动。
正月就要过完了。
殿内很静。灯芯烧到了头,爆了一下花,又暗下去。她靠着椅背,手指搁在医典封面上,能感觉到布质书脊上磨出的细纹一道一道压在指尖下。隔一阵痛泛上来一阵,她没有换姿势。
偏院那边没有声响。白芷守在院门口,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袖口的一角。她拢了一下衣襟,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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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二三七章 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