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轿辇停在乾清宫门外时,早朝的钟声刚歇。
皇后没有急着下辇。
她端坐在帘后,听着甬道那头散朝的脚步声由密转疏,靴声、佩声、低声的寒暄一一远去。
等动静歇尽了,她才抬手掀帘。
掌事女官上前一步,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娘娘,皇上刚进去,还没传茶。”
“不碍事。”皇后的声音平稳,“本宫不是来喝茶的。”
她从辇上下来,大礼服的翟衣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九尾凤钗压住发髻,每一步,钗尾的珠子都不晃动。她走得太稳了。
廊下有洒扫的太监,看见那身翟衣,慌忙跪到一侧,头压得很低。
皇后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低头看他。
裙裾拖过青砖地面,织金的纹样在日光里一明一暗,像水面上的光影在流动。
乾清宫门前立着的是御前总管。他看见皇后的翟衣,腰沉了一沉,躬身行礼。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正批折子,容奴婢……”
“有劳公公通报。”皇后截住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就说臣妾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请皇上的示下。”
拿不定主意。这几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来,本身就不寻常。御前总管脑袋垂了一垂,没有多问,转身推门进去了。
皇后站在廊下,双手交握在袖中。
十一月的风从甬道灌进来,吹不动翟衣上的织金纹样。
她站得很直,望着门扇上的铜钉,没有四处看。
不多时,门开了。
“皇上请娘娘进去。”
皇后跨过门槛时,步子依然不紧不慢。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皇帝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叠折子,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后的翟衣,没有说什么。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后行的是大礼。身子压低,手背贴额,动作一丝不苟。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皇后今日穿得郑重。”
皇帝把话接过来,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皇后起身,站在案前三步的地方。她没有坐,双手依然交握在袖中。
“臣妾本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皇上。只是有一件事,臣妾想了几天,还是觉得该来问皇上的意思。”
皇帝没有接话。他靠回椅背,看着皇后。
“说吧。”
皇后垂眼,又抬起来。
“臣妾协理六宫,管的是各宫份例、节庆安排、宫人调配。内务府的事,臣妾一向不插手。各司有各司的职守,这规矩是皇上定下的,臣妾不敢逾矩。”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但昨日臣妾听了一件事,有些拿不准,想来请教皇上。”
皇帝没有打断。
“内务府复核了一批财物归属,说是走了太医院的证言。臣妾听说,太医院出具证言的这位李太医,事前见过宁妃妹妹。”
她把“宁妃妹妹”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提。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下去。
“宁妃妹妹的用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内务府办案,走的是独立程序。若各宫都可以绕过内务府,直接与太医院对接,那复核这道程序就形同虚设了。”
她又停了一停。
“这个例一开,往后各宫有样学样,臣妾就不好管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折子,手搭在笔杆上,五指收拢,又松开。
殿内的安静拉长了一息。
“哪个李太医?”
“太医院的李守正。”
皇后把话接过来,”此人天启二年进的太医院,专攻方脉。
这次以内务府复核程序出具证言,证明徐贵人所持之物为先太后赏赐,并有天启四年的存目副本为证。”
她把“先太后赏赐”五个字说得很平,没有加任何修饰。
皇帝抬起头来,看着皇后。
“太医院出具证言,走的是内务府复核的路子?”他问。
“是。”
皇后把话接过来,”李太医的文书已经归档了。内务府的值房批了’来源有据,非盗窃所得’,徐贵人已经放出来了。”
皇帝听完了。他没有追问徐贵人的事,也没有问那些财物的来路。
“太医院谁出的面?”
皇后沉默了一息。
“臣妾查了一下,李太医没有经过太医院院判,也没有报尚宫局备案。他自己写的证言,自己盖的值房章。”
皇帝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向案上的笔架。那支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的墨已经有些干了。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皇帝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搁回笔架上。
搁笔的声音很轻,木头碰到木头,咔的一下。
皇后听见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只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朕知道了。”
皇帝把话接过来,面上没有波澜。
“朕会问问她。”
皇后低下头,行了一个屈膝礼。
“是臣妾多虑了。臣妾告退。”
她转身,步子依然不紧不慢。
翟衣的织金纹样在殿内的光线中流转了一下,消失在门扇后。
门外,十一月的风迎上来,吹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掌事女官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抬眼望过来。
皇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从她身边走过,上了轿辇,帘子落下来。
轿辇抬起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乾清宫的门。
皇帝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他盯着案上的笔架,目光停在笔杆上,久久没有移开。
御前总管端了茶进来,看见皇帝的表情,没有出声,把茶盏放在案角,退到一旁。
“去长春宫传话。”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让宁妃到养心殿回话。”
御前总管躬身应了一声,倒退几步,出了殿门。
传旨太监的脚步很快。
从乾清宫出来,穿过穿堂,走过甬道,一路不停。
他经过凤仪宫门口时没有减速,目不斜视,径直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
长春宫的院子里很静。
廊下没有当值的宫人,白芷把人都遣到了后院。
沈蘅坐在窗边,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素心兰。
花开到第六日了,花瓣边缘的枯斑又扩大了一圈,像烧过的纸边。
她从昨日起就坐在这里,几乎没有动过地方。
白芷端来的早膳还在小几上搁着,没有碰过。
粥已经凉透了,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衣。
白芷站在廊下,眼尖,看见远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她眯着眼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口,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
传旨太监站在门前,喘匀了气,扬声通报:
“宁妃娘娘,皇上请您到养心殿回话。”
院内的空气凝住了。
沈蘅的手停在窗沿上,没有动。素心兰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一动不动。
那只手没有颤抖。她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像。窗台上的炭火盆里,余烬塌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又静下来。
几息之后。
沈蘅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臣妾这就去。”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传旨太监侧身让开路,弓着腰,伸手引向门外。
沈蘅走出院子时,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
十一月的风,凉得刺骨。
她没有拢领口,步子稳当,跟在传旨太监身后,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白芷站在院门口,看着主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那道身影被高墙的阴影吞没,先是一边肩,接着是整个人,连同月白常服上的最后一道折痕,一起消失在灰扑扑的砖墙后面。
院门没有关。风灌进来,门扇晃了一下,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了几息,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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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二二一章 皇后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