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宫录 第216章 第二一六章 试探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时，沈蘅已经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案上摊着灵枢医典，翻到扉页。晨光穿过纸面，那道被刮掉的圆印轮廓泛着比周围薄一层的透光。

她看那道刮痕，目光在一个位置上停了片刻。手搭在书脊上，贴着线装处的棱线。

窗外的扫帚声停了。她合上书。

她没有立刻收手。翻到卷三，翻了两页才停下。那一页边角有一行批注，墨色比正文淡，收笔处带一个习惯性的回勾。她读了一遍那行字，没有翻过，又读了一遍。第二遍读到一半，她认出那是自己写的。

“白芷。”

白芷掀帘进来时手里端着茶盘，热气在晨光里弯成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把茶盘放在案角，退了一步。

“去一趟永寿宫。跟李嫔娘娘说，我得了些新茶，请她过来品一品。”

白芷应了一声。

“若她身上不适或是另有安排，不必勉强。”

“奴婢明白。”

白芷转身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走远，出了院门。

沈蘅没有起身。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新茶，烫的。茶汤入口时舌尖触到的是温度，不是味道。低头看了一眼汤色，琥珀色，清亮，放下茶盏，把那本灵枢医典挪到茶盘旁边。位置不刻意，但进门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白芷到永寿宫时宫门半掩。她站了片刻，里头才有人应。开门的是掌事宫女，脸上浮出客气的笑。白芷说了品茶的事，掌事宫女眼神往殿内偏了一下，说李嫔昨夜睡得晚，刚起，她得进去问问。

白芷在廊下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掌事宫女出来说娘娘换了衣裳就过去。

白芷屈膝告退。走出月门时她放慢了半步，余光扫到偏廊窗后一道影子，站在窗边，没有动。

回到长春宫，白芷进门后没有立刻开口。沈蘅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才低声禀报。

“娘娘说换件衣裳就来。奴婢在廊下等了一盏茶工夫。”

沈蘅点了点头。

“她宫里的人怎么说？”

“掌事宫女开的门，说娘娘昨夜睡得晚。”白芷顿了一下，“奴婢走的时候，偏廊窗后站了一个人。”

沈蘅没有接话。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搁下。

李嫔到的时候已是辰正。她换了一身藕合色宫装，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秋海棠，妆面比平日浓了些。沈蘅的目光在那层粉黛上停了一瞬。一个称病闭门的人，来品茶却上了全妆，打扮得太仔细了。

“宁嫔娘娘安。”李嫔在门口行了半礼，“臣妾有好几日没出门了，正闷得慌，姐姐这邀约来得巧。”

“坐。”沈蘅拍了拍身边的榻沿，“新到的峨眉雪芽，你尝尝。”

白芷斟了茶。茶汤注入盏中的声音细而清。李嫔双手端起来，低头闻了闻，啜了一口。

“姐姐这儿的茶总是比别处的好。”

沈蘅笑了笑，没有接。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坐着，各捧一盏茶。闲话了几句贡茶、红梅、冬衣样式，声音都放得轻。

沈蘅放下茶盏，伸手拿起那本灵枢医典。她没有刻意翻到哪一页，随手翻开，落在那道刮痕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书侧过去。

“你看这个。”

李嫔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纸面在窗光下透亮，刮痕处那圈阴影清晰得不容错过。李嫔凑近看了几息。

“这是……被刮掉的？”声音控制得不错，好奇在上层，底下的东西压住了。

“嗯。”沈蘅的语气随意，“我翻太医院志时找到一条线索。”

她点了点刮痕边缘。

“天启二年有个徐姓太医的编修记录被人动过。那几行字不是原笔迹，有人补写过。勾笔的方向改了。这印记，可能跟他有关。”

她说完，在空白处点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一个呼吸。那一个呼吸里，有什么东西错位了。

李嫔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那道刮痕。一个正常人看到一道旧刮痕，看一眼就会问“这是什么”。李嫔没有问，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的时间比该看的长了两息。

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

“徐姓太医？”李嫔开了口，声线紧了一线，“姐姐是说……太医院志里记的？”

“嗯。编修档案那几页被人动过，补写的人手很稳，但勾笔的走向改了。”

沈蘅说完没有看她。她拿起茶壶往李嫔盏里续了水。茶水注入盏中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姐姐。”李嫔的声音从茶盏上方传过来，“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壶放回原处，壶盖合上时发出一声细响，抬起眼。

“一直在查。”沈蘅说，语气没有变，“从太医院志到手那天起就没停过。”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喝茶，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

语气和方才一样随意。李嫔端茶的动作在盏沿上顿了一下，一个节奏上的破绽，像踩错了节拍，立刻调整了回来。

李嫔笑了一下：“太医院志这种东西，谁会去翻。姐姐的耐心，臣妾是真佩服。”

沈蘅没有接这句恭维。她把医典合上，放到案角，重新端起茶盏。茶汤已经温了，入口时舌尖触到一点极淡的回甘。

李嫔也喝着茶。她的视线落在茶汤上，没有和沈蘅对碰。

沈蘅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她把话头转回茶上，问了一句“这茶比上次的如何”。李嫔接住了，说了几句好坏。沈蘅注意到她再没有往案角那本书的方向看过，每一次目光将要经过那里，都在那之前收住了。

沈蘅没有点破。她又问了李嫔几句起居，语气温和。李嫔一一应了。

茶过三巡，李嫔起身告辞。礼行得周全，屈膝，垂首，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到门边时沈蘅叫住她。

“永寿宫的门这几日关得早。夜里凉，记得让底下人多添一盆炭。”

李嫔的背影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谢姐姐关怀。”她侧过头来，脸上的笑很好看，“臣妾记下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往廊外去，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白芷送到院门口，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信封。

“主子，凤仪宫来人传话，说皇后娘娘身上不适，这几日的议事停了。”

沈蘅接过信封放在案上，没有拆。蜡印完好，凤仪宫的印。

她没有接话。白芷退到帘外。

沈蘅坐回案前。日光已经从东窗移到正中。她没有翻书，没有喝茶。她把今日李嫔进门后每一个细节翻了一遍。

进门时的全妆，一个称病闭门的人不会这样打扮。看刮痕时多停的两息。端茶时盏沿上那一下顿住。还有那句“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她不问查出了什么，不问徐太医是谁，问的是“怎么突然想起”。那个顺序不对。

沈蘅翻开笔记簿，翻到最末一页。笔尖触纸前她停了一下。眼前浮起李嫔离开时那张侧脸，笑很好看，像一张面具贴在了合适的位置上。贴得太紧了，紧到眼角那根细纹都绷平了。

她落笔，画了一个符号。一笔，两个弯，像一条岔路分成两条。笔锋收住，纸面上留着一个干净的夹角。她看了那个符号一眼，合上笔记簿。

红绳在腕上绕了三道。最远端的那个结她早已记住了。那一端系着的人名，从今天起换了颜色。

她把笔放下，在书脊上停了一瞬。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亮白转为午后偏西的淡金，把笔记簿封面晒出一道窄窄的光影。白芷在帘外问是否传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她没有移动。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案上那本合着的医典。扉页上的刮痕被封面盖住了，看不见了，她知道它在那里。伸手拿起笔，又放下了。笔杆在指间转了一下，搁回原处。

她转身往帘外走。一步，两步。廊下的光铺在青砖上，白芷端着茶盘站在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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