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静妃差人送来一封短笺。
信上只有两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沈蘅看完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茶盏里,用茶水化开,倒进窗外的泥土里。白芷在旁边看着,没有问。沈蘅没有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让白芷知道全貌,知道她在做事就够了。
信上说的是一个人。尚宫局专管各宫物资登记的文吏,姓周,在尚宫局做了七年。静妃的短笺只有两行字,但沈蘅读出了字面之外的意思。静妃推荐这个人之前,已经替她查过了。那两行字干干净净,但干净本身就是答案。连归档草稿中哪一叠夹着太医院旧名录,静妃都已提前指过方向。
沈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需要能看到账目的人。钱女官翻的是人事旧档,但人事和物资是一体两面。谁批了什么物资,谁签了什么单子,物资账上都有记录。如果能拿到钱女官经手的采买记录,就能知道她在为谁办事。
问题是接触的方式。尚宫局的文吏不能召见,动静太大。翠微去接触的话,她已经被钱女官盯上了。白芷可以跑腿,但做不了线人。她想了想,让白芷去送长春宫的采买清单。按规矩各宫每月初报一次物资需求,这份差事一向是白芷在跑,每月一次,不会引人注意。
白芷回来时带回的不只是回执,还有静妃渠道补来的一句话:那周姓文吏每日午后会在尚宫局后廊下抄账,那个时辰后廊人少。静妃没有多说,白芷也没有多问。这句话到白芷嘴里的时候,只剩一句:午后后廊人少。
沈蘅没有立刻做决定。让翠微传话是最直接的方式,但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方式。钱女官的人既然在侧目,就不能让翠微直接开口。她换了一个方式。
第二天午后,白芷又去了一趟尚宫局。这一次带了一包新制的茶叶,说是长春宫谢尚宫局上月调配及时的谢礼。沈蘅交代得很细。茶叶送到值房就走,多走一段路绕到后廊,看一眼那个穿青灰色宫装的女吏在不在廊下就回来。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白芷照做了。她将茶叶送到值房,签了回执,绕了一段路经过后廊。远远看见一个穿青灰色宫装的女吏坐在廊下抄写账册,身边搁着一叠蓝皮簿册。白芷没有靠近,只是在转角处停了一息,目光与那文吏对了一下,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方位。随后她走了。
当天傍晚,静妃那边传回来消息。文吏收下了那包茶叶,并让人带了一句话回来。尚宫局各宫物资记录的底账每年归档一次,归档前有一份草稿会在值房放三天,这三天内可以翻阅。文吏没有说要给谁看,没有说怎么翻,只说有这个规矩。
沈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不用开口,不用接头,一次眼神交汇就够了。那文吏知道白芷是谁的人,白芷出现在后廊的时间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那包茶叶也不是随手拿的,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尚宫局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文吏给了通道,三天窗口,归档草稿。够用了。
白芷退下之后,沈蘅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她把整条线又推了一遍。静妃推荐的人,静妃的人探过的底,翠微传了一句话,白芷走了一次后廊,文吏没有拒绝。整个过程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但问题是翠微开始传话了。钱女官的人如果看到她交接文书时多说了几个字,就会知道长春宫和尚宫局之间有一条暗线。
她让白芷传话给翠微,这几天不要再有任何动作,等归档草稿的方向确认了再说。翠微在尚宫局的位置太重要了,不能因为一次仓促的接触就丢了。
窗外的枇杷树比几日前又密了一些。五月的风已经带了一丝热气,吹在脸上没有了四月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她伸手关上半扇窗,落在书页上的光少了一半。再过几天就是立夏了,日子在往前走,手中的牌也会一张一张多起来。但每一张牌的代价也在累积。翠微被盯上的次数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她需要在这张牌被打出去之前,先把该看的东西看到。
那本周姓文吏经手的物资底账,三天窗口。她需要在这三天里决定自己要查什么,不能贪多。查钱女官最近半年的采买记录,看她每个月领了什么、领了多少。再查天启五年全年各宫的药材配送记录,看看有没有哪一宫的用量不正常。这两项查完,归档草稿的窗口期也就过了。
她把要查的内容在脑中记了一遍,没有写在纸上。
第三日白芷再去尚宫局送日常文书时,带回了一个消息。翠微在交接文书时察觉廊柱后面有人,一个穿暗青色短衣的宫女,侧着身低头翻一本簿册,像是在记录什么。翠微没有看第二眼,但她知道那个人记的不是文书上的内容,是她和谁说过话、站了多久。
沈蘅听完没有说话。钱女官的人已经盯上了。不是盯翠微说了什么,是盯她每天见了哪些人。这个阶段被盯上不是最坏的结果,但窗口期还没到,翠微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侧目记录,意味着归档草稿那三天也有人在看谁靠近了值房。
沈蘅让白芷带了一句话回去。不动,不查,一切照常。
白芷走了之后,沈蘅在案前坐了很久。钱女官的人已经摸到翠微的那里了。不是明目张胆的搜,但有人在记录她的动向。归档草稿的窗口期还没到,翠微已经被盯得更紧了。她需要在窗口期之前想好一个方式,让周文吏把账目送到她手上,而不是让白芷或翠微去取。太危险了。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万全的办法。有些棋没有完美的走法,只能选风险最小的那条。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视线放到归档草稿上。
接下来的两天她什么都没做。白芷照常去尚宫局送文书,照常收回执,和往常一样。翠微没有再传话,交接文书时也未再看那廊柱后面的人。周文吏每天午后在后廊抄账,一切如常。沈蘅在等归档草稿送进值房的那三天。在这之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打草惊蛇。
五月初三的傍晚,白芷从尚宫局回来时带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三个朱砂点,点在纸条的左上角。玉簪花传话已不够稳妥,静妃上次来时两人另议了一套暗号,以朱砂点数传递不同信息。三个点意味着归档草稿已经进了值房,窗口期开始了。
沈蘅将纸条烧了,灰烬和之前那张一样化在茶水里倒进泥土。她没有立刻行动。今晚太急,明天一早白芷可以正常去尚宫局送文书,顺便走一趟后廊。不接触,不多说,只看一眼归档草稿摆在什么位置,确认周文吏放得够不够显眼。
她吹了灯,在暗处躺下。后廊的账册,廊柱后面那个记名字的人,钱女官不知道在查什么的本子。三件事在脑中轮转了几圈,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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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定向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