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妃的消息在四月初八午后传过来的。
白芷从外面回来时神色如常,袖口微鼓,和平日去尚宫局取文书的样子没有两样。廊下有人洒扫,她经过时还侧了侧身,让人过去。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把门带上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封短笺。纸是寻常的信笺,没有封口,折了两折。边角有些发毛,像是被人从夹层里抽出来的旧纸。沈蘅接过来展开,静妃的字迹,只有几行字。那批货找到了。温家在户部的旧吏翻出天启二年的采购批复记录,药材以军需备用的名义划拨,但运往地址写的不是兵部仓库。批复注明太医院自用,但太医院当年的入库记录中没有这批药。
沈蘅把短笺看了两遍。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字里行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没有了,静妃写得干净,把结论放在最前面,细节跟在后面,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她把短笺凑到烛火上,看着纸边卷曲变黑,火舌舔过字迹。灰烬落在碟子里,她用指腹碾碎,混了茶渍。
白芷从头到尾站在一旁,没有问是什么内容,没有多看那张纸一眼。沈蘅当初开始用白芷传信之前,先观察了她半个月。白芷识字,但从不主动看桌上的文书。和人说话留三分余地,不该问的绝不开口。有一次沈蘅故意将一封空信放在桌上,白芷收起来时没有多看一眼。半个月后沈蘅才让她传了第一封信,内容无关紧要,白芷办完回来只说了句,送到了。从那以后才逐步把更重的东西交到她手上。
那批安息香在账面上走了一条完整的路。
户部批了,太医院收了,入库签了,但实际上从未入库。每一道手续都有人签名盖章,经手人、复核人、批准人,一个不缺。从采购申请到入库登记,每一条记录都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账面上的那批药从采购到入库再到出库,手续齐全,唯独货物本身没有到达任何地方。有人在四年前就有能力同时打通户部和太医院两道关,把一条假账做得滴水不漏。
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户部的核批需要侍郎级别的签字,太医院的入库需要院判的印章。能让两边同时闭眼放行的人,在前朝的位置不会低。
这个人不可能是皇后。天启二年皇后虽然已经是中宫,但手还伸不到户部的核批流程。萧家能做到。她父亲是户部尚书出身,萧家在朝中经营了几代人,各部都有旧部。让户部在一份采购批复上签个字,对萧家来说不是难事。
她在窗边站了片刻。窗外的光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偏西的淡金色,石榴树的影子在廊下铺开,被风吹动,一晃一晃的。线索指到了一个她暂时够不到的地方。萧家。她手里有底册,有批复记录,但这些东西只证明了账目有问题,证明不了萧家接手了那批药。一纸批复只能说明采购流程被人动了手脚,不能说明那批药最终落到了谁手里。她缺最后一环,那批药离开太医院之后的实物去向。
静妃的短笺末尾还有一句。温家能联系到徐太医后人,对方也在查同一件事。
沈蘅把这句话单独拿出来看了一会儿。也在查。不是她去找徐家帮忙,是徐家也在翻天启二年的账。两股水流各自在暗处流了四年,汇到了一处。这让她多了一分底气,也多了一分小心。徐怀朴在翰林院修志,能接触到太医院的人事档案和旧档记录。他有她够不到的资源,她也有他不知道的信息。双方合作能拼出更多东西,但前提是对方信得过。她不急,让静妃的渠道先跑着,先摸清徐怀朴的底细和意图,再决定见面时机。
入夜。
养心殿的西暖阁亮着灯。光线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廊下的砖地上铺了一片暖色的光。殿内安静,只有偶尔翻页的声响。
帝王独自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本翰林院呈上来的太医院志编纂纲要,厚厚一册,封皮崭新,书页还带着纸浆的气味。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暖阁里只有案头那盏灯亮着,光拢在一小块范围里,照着他的手和纸面。
他翻到编修名录那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目光从左往右移。看了七八个名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停住了。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多久,没有人知道。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连侍立的太监都退到了外间。
徐怀朴,编修。
他没有抬头,没有叫人。右手拈起案上那支朱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不到一息。落下去,在那个名字旁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把整个名字圈住,一笔完成,没有补描,没有多余的停顿。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合上编纂纲要,推到桌角,拿起另一份折子。
暖阁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四月初九。静妃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温家联系徐太医后人需要时间,她不能催。沈蘅在长春宫翻了一整日的旧方书,没有出门。有些事急不来,推得太紧了反而容易断。中间林婉来过一次,坐着喝了一盏茶就走了,没有多问什么。沈蘅也没有多说。有些话还没到说的时候,说出来反而让听的人跟着担心。
白芷推开门,先进去点灯。火折子擦亮的声音很小,灯芯燃起来,光从桌面上慢慢铺开,照亮了桌角那本书的轮廓。沈蘅跨过门槛的时候,白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主子,桌上有东西。”
沈蘅看过去。桌案上多了一本书,她出门前没有的。走近了看,是一本翰林院刊印的太医院志编纂纲要,封皮是新的,和她在静妃的短笺上看到的时间对得上,都是翰林院最近印的这批。她翻开,页面停在编修名录那一页。中间一行,徐怀朴的名字旁,有一个朱红色的圆圈。
笔迹干净利落,一笔画成。
沈蘅的手指停在纸边。帝王来过了。没有留话,没有等人,只留下这本书,翻到这一页,圈了一个名字。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白芷也没有提过有人来过。他来过,就这么简单。
她把书合上,收进抽屉,和那本底册抄本放在一起。指尖在抽屉边上停了一瞬,推上,落了锁。帝王画了一个圈,她没有看懂全部,但她看懂了一件事。他知道。至于他知道多少、知道了多久、知道之后打算怎么办,她看不透。
她不怕他看。怕的是他不出手。帝王肯把书放在这里,说明他在等。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身后有一双眼看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平静,不抖。那就走吧。有些路不是准备好了才走的,是走了才知道能不能走通。抽屉里那本编纂纲要还翻开着,徐怀朴的名字被红圈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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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朱笔与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