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无归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睁开了眼。
沈辞砚正趴在床沿上,他看了她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直到她也醒过来,四目相对,他才哑着嗓子唤了一声:“阿砚。”
长久紧绷的一切,终于落下尘埃。
萧无归苏醒后又养了月余,待到能下地时,便开始着手筹备云昭受降与新朝登基事宜。
同年冬,云昭王室正式上表归降玄朔。
分裂数百年的玄朔与云昭,自此一统。
登基大典上,萧无归下诏定国号为元安,取元启新朝、四海永安之意。
太安殿前百官跪拜,万民俯首,玄龙大旗在高空猎猎作响。他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立在台阶之上,日光炽烈,落在他眼底却照不进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沉寂。
他勤理朝政。扩建太学,广纳南北学子;疏通河道,兴修水利;整顿市井,规范商贸。不过一年光景,洛京便成了天下最繁华的都城。千古明君的赞誉传遍四海八荒。
世人皆道萧无归是天命帝王。可无人知晓,这万里江山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待时机成熟,他便会禅位于萧子裕。
登基后他第一时间彻查旧年冤案,为沈敬之及像他一样蒙冤的官员洗尽污名,下旨官复原职,还其一世清名。
他费尽心思将沈辞砚留在身边——借着阴雨天反复的伤痛,借着深夜难愈的咳疾,借着无人能比的熟悉与托付。她日日守在他身侧,细心替他调理旧伤,安静妥帖,从无半分怨怼。她会恭谨谢恩,会平静道谢,却始终眉眼淡淡,眼底拢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
其实他醒后,派人去找寻过谢云疏的下落。可是已经那么久过去,就算有点什么也早就找不到了。
沈辞砚也明白。只是他们之间,终究还是横亘着太多东西。
盛世日渐鼎盛,整座皇城繁华无双,可偌大后宫始终常年空置,不见一人常住。朝中老臣忧心子嗣,联名上奏恳请大选贵女、册立皇后。萧无归皆是淡淡拂至一旁,尽数回绝。面对众臣劝谏,他语气坚定无比:“朕的皇后,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满朝上下谁都清楚,唯有沈辞砚一人常年伴在帝王身侧。沈氏一门忠良刚正,于情于理皆是皇后绝佳人选。老臣们再度联名递上折子,恳请册封沈辞砚为后。
萧无归看着那个折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也只是将它静静放在一旁。
后来他在宫中南隅辟出一方清净之地,亲手下令修建起一座雅致院落,定名归砚斋。院落格局全依着沈辞砚昔日喜好来置办,院中大片栽种桃树与桂树,斋内搜罗尽天下孤本古籍,南北名家名砚珍藏无数,皆是他费尽心思寻来的稀世好物。
这日宫中诸事安稳,他准了沈辞砚几日闲暇,让她回一趟沈府。
沈府早已恢复往日清净。沈敬之给了沈辞砚一只梨木匣子:“阿砚,里面的东西,或许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匣子锁扣早已锈迹斑驳,是她年少时贴身收着的小物。她轻轻撬开,匣内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起皱的麻纸,上面是少年萧无归青涩的字迹,只写着二字:念归。还有半块风干发黑的桂花糕,裹在褪色的绢布里,是多年前的余温。
她想起当年那个小男孩说,他讨厌“无归”这个名字。那是他父皇醉酒后借着酒意随口赐下的诅咒——骂他是“无家可归的野种”,断言他这辈子都不会有真正的归宿。
她轻轻抚上他的脑袋跟他说:“那,叫念归,好不好?”
小男孩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姐姐,我喜欢这个名字,你教教我该怎么写。”
指尖触到麻纸的一瞬,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轰然冲破枷锁。那年冲天的火光、桂花树下的小男孩、脏兮兮一个人躲在墙角的小男孩,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不再是父亲口中冰冷的叙述,而是她亲身经历、亲身奔赴的过往。
沈辞砚缓缓蹲下身,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窗外日光静静洒落,她垂着眼,眼眶微微泛红,心里翻涌着恍然、酸涩,还有心疼。
沈辞砚自沈府归宫,整个人沉静了许多。
梨木匣子里的麻纸和桂花糕,把尘封了十二年的记忆尽数掀开。年少火场里的奔赴,桂花树下踮着脚尖给她戴花的小男孩,北院里那个脏兮兮躲在墙角、看见她就眼睛一亮的身影——都回来了,鲜活得像是昨天。
可越是鲜活,心里那个窟窿就越大。
她想起谢云疏。
十二年。他守了她十二年,从洛京到隐州,从沈府千金到流落乡野的医女,他寸步不离。她发烧时他彻夜不眠守在床边,她为灾民累倒时他把她背回沈宅,她看着砚台发呆时他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读懂了。那是怕。怕她想起来,怕她离开。
他骗了她。砚台的刻痕是他磨平的,“疏”字是他刻上去的,火场里救她的人不是他,十二年前在她心底种下执念的那个人,他亲手藏了起来。
可她没办法恨他。
一个用命护了她十二年的人,最后连命都给了她,她拿什么恨。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自己。她竟然信了,竟然没有认出来。那双眼睛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她在村口一见到就脱口而出了“阿念”——可在这之前,她竟真的以为那是谢云疏的眼睛。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几日后,暮色温柔,晚风轻软。萧无归亲自引着她往宫中走去。他轻轻蒙住她的眼睛,走到院门,他放开手。门楣之上悬着一方墨匾,赫然三字——归砚斋。
院中石桌上已备好简单家宴,没有百官陪侍,没有礼乐喧扰,只两副碗筷,一壶温酒。暮色漫过院墙,晚风拂过枝叶,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沈辞砚望着匾额上的三个字,十二年的光阴在脑海里翻涌。她垂眸许久,抬眼看向身侧的萧无归,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全都想起来了。”
萧无归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喉间极轻地应了一个字:“好。”
一字落定,藏尽了他整整十二年的执念。
阿砚,我叫无归。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归处,就只有你。
晚风穿庭,桂树新叶轻晃。二人相对落座,石桌上的菜肴清淡温热,皆是她平素爱吃的口味。
沈辞砚握着温热的白瓷杯,心绪还沉在十二年尘封的过往里,久久未平。萧无归慢条斯理替她添了半盏暖茶,褪去了帝王的凌厉,只剩绵长的温和。
沉寂片刻,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缓:“阿砚,你可知,当年我被带离云昭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年火场,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烈火封门,梁柱坍塌,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可我迷糊中见到有一人向我奔来,我认得你的衣袖,认得你掌心的温度,认得你慌乱颤抖的声音。”
“其实在那之前,就有人私下找我,自称是玄朔旧部忠臣,说要将我带离云昭。可我不想离开你,所以我拒绝了。”
“从那天火场被接回玄朔之后,我步步厮杀,浴血夺权,征战数年,从无一日松懈。这时候我还知晓了一件事——我有一个弟弟尚在人世,就是萧子裕。”
他缓缓讲起萧子裕如何在宫变中被生母拼死送出皇宫,隐于乡野,销声匿迹。
五年后旧部才带着九岁的孩子千里奔赴军营,送到他面前。彼时他不过十七岁,半生飘零,身边从无半个亲人,只有沈辞砚念他护他。看着眼前怯生生眉眼相似的幼弟,是他在这血腥乱世里仅剩的至亲骨肉。
自那一日起,萧无归便将萧子裕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寸步不离。
教他读书明理,教他行军布阵,教他帝王胸襟,也护他一世纯粹干净。
“可那年桂花树下,我字字真心,绝无半句虚言。”
他看着她,喉头上下滚动:“姐姐,我想娶你。”
沈辞砚静静听着,鼻尖酸涩,眼眶早已悄然泛红。
庭前晚风徐徐,归砚斋灯火温柔。
萧无归的话音落尽,庭间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他静静望着对面失神的沈辞砚,眼底积攒了半生的情意再也藏不住半分。褪去帝王的身份,抛开万里江山的枷锁,他只是那个从年少时就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他缓缓起身,衣袂轻扫过满地落桂,一步一步走近她。抬手,指尖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而后缓缓收拢,牢牢攥住。
沈辞砚站起身,轻轻地抱了抱他,眼底早已湿润。
“可是都过去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萧无归将她紧紧抱住,摇了摇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从始至终,我只念你。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他微微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角。
沈辞砚浑身紧绷,所有的克制顷刻间尽数崩碎。
在他要抬起头的瞬间,她忽然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加深了这个吻。
满院桂香浓烈,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发间。
可不过片刻,她还是用力推开了他。她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石桌的边缘,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可她觉得这点疼是应该的。
谢云疏坠崖的那一幕,她每晚闭上眼都能看到。青衫在风里翻飞,他弃剑扑上去,连头都没有回。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去青石坪;如果不是她,他不会挡那一刀;如果不是她,他应该已经娶了别人,安安稳稳做他的将军。
萧无归为她挡的那一枪,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裙。他昏迷的那三个月,她每晚都趴在他床边,不敢睡得太沉。她那时候想:等他醒了,她就把一切都告诉他——她记得了,全都记得了。她愿意。
可他真的醒了,她的勇气反而散了。
她怕。
怕自己是个不祥的人,所有靠近她的人都因为她险些丢了命。她怕这份幸福是偷来的,是用两个人的血换来的。她怕自己一旦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怀抱,就真的对不起那个在悬崖底下长眠的人。
所以她推开了他。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原谅自己。
萧无归僵立在原地,唇间还残留着她温热的气息,眼底翻涌的炽热一点点敛去,只剩下沉沉的落寞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