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第54章 第54章

赵锦城这次去的地方就是林栖之前被调往的边北七城。

他去之前就想到过此次多半不会见到林栖，但当去到之后才发现，林栖当年根本就没去到第七城，而是在半路遇到一伙“山匪”。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被瞒得死死的，没有对外透出去一点消息。赵锦城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在走到当初那段山路的时候遇到了幸存下来的小兵。

彼时那小兵已经褪下铠甲，换上粗布麻衣，整日游荡在山间，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山匪”。

一见到赵锦城，王九登时热泪盈眶，双膝下跪，左手被人齐腕切下无法行礼，就一个劲儿地磕头，哽咽道：“将军！有生之年终于又见到您了将军！”

“先起。”赵锦城把人扶起来，面容严肃，“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是。”王九抹掉眼泪，转身带路，“将军请随我来。”

他一边带领赵锦城往山上走，一边描述当年发生的事情。

“当年林将军带着我们走到北关道，两侧突然滚落许多巨石。将军您也知道，北关道本就是沿河谷修成的一条山路，突发此类状况，压根儿就没地方躲，好多兄弟就这么被山石砸死了。”

“好不容易挨过那一阵，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批山匪装扮的人。但那些人的面孔，分明、分明......”说到激动处，王九浑身发抖，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分明就不是汉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捶在赵锦城心上。他抓住王九的肩膀，语气焦急：“你说什么？不是汉人？”

“嗯。”王九斩钉截铁道，“不是汉人，说的也不是汉话。”

“那是胡族吗？”

“也不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好歹也跟胡蛮子打过几年交道，那帮人说话的腔调也不像是胡族的话。”

不是汉人，不是胡族，还出现在大齐北境，几乎就只有一个答案——北狄。

北狄为什么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齐的国境？赵锦城紧紧拧着眉头，他接下来还要领兵同北狄作战。

这件事情必须要调查清楚，但这不是他擅长的事情。赵锦城沉思着，最终决定给莫云乐写封信送去。

王九右手举起木棍不断敲击面前的雪地，以防一脚踏空。

他继续说道：“这帮人作战极其凶狠嗜血，最喜欢一点一点把人的四肢砍下来，然后开膛破肚，看着他们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我们好多人都......林将军也......”

说到这儿，那一日的景象仿佛又出现在他面前。血红的河水，满地的断肢尸骸，回荡在河谷中的哀嚎声，不断刺激着他的视觉和听觉。他从那恐怖的一天幸存下来，但也从此梦魇缠身、不得解脱。

“林将军、林将军本来可以、可以......”王九突然呼吸急促，蹲下来大力撕扯自己的头发，语序混乱，“她已经带着我们出来了，但又回去，去、去救人，被肢解、好多块、好多块......”

从他破碎的语言中，赵锦城大概拼凑出事件的真相：林栖原本已经带着一小部分人逃了出来，但为了救下更多人又毅然决然返回河谷，但是这正好给了那帮北狄人机会，林栖最后应当被抓住，甚至是被肢解成好多块。

想到这，赵锦城眼眶发红。

但还没等他有更多的情绪冒出头，王九看到原本躺在河谷里的尸体上的脸赫然就是他自己。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抚了抚心口，那里已经感受不到心跳了。

赵锦城尝试呼唤他，想将他从梦魇的状态中唤出来，但王九只是死死抠住自己心口，双眼发直，一遍遍重复着“我没有心跳了，我没有心跳了”。

没办法，赵锦城只能一掌下去给王九劈晕。

但王九晕了，赵锦城没了带路的人，根本不知道去哪儿。寒冬时节大雪封山，在这里睡一晚不被野兽咬死也得被冻死。

赵锦城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干燥的木头能够生火。

很快，火光燃起，温暖的火焰驱散肢体的寒冷。王九最后还是没能醒过来，是同他一起逃出来、现在成了山匪的朋友见他下山久久未归来寻他，被火光吸引才找到赵锦城，把他带回山上的寨子里。

赵锦城留意到，这座寨子里的人不足一百，其中有大部分人的四肢都有残缺。他们都看着他，眼含热切，直到带路的人转身下跪，他身后将近百人也齐刷刷跪下。

“将军！终于又见到您了将军！”

“我们都没白坚持啊！终于等到您了！”

“他们把我们的兄弟都杀了，还有林将军......将军您可要给我们报仇啊！”

“对。”赵锦城垂眸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人，把自己遇到王九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要详细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人沉默许久，起身：“您同我来。”

那人带着赵锦城绕过寨子，来到一处墓碑前：“事情就是王九同您说的那样。我们尝试过回去，想收殓他们的尸体，但是......”

哽咽声被咬碎在齿间，他深呼吸两下，想要平稳好情绪再说话，但一开口，又不可避免带上哭腔：“太碎了......真的太碎了......他们都是一块一块的......根本拼不起来......拼不起来......”

“所以我们只能、只能把他们都捞回来，囫囵葬在这里。”他回头望着寨子的方向，“那天过后，活下来的兄弟也时常梦魇，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在将军来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受不了自戕了。”

“我们这些人还活着，就是为了有一日能等到人来。”他直直跪下，每一个字都淬上刻骨恨意，“恳请将军为林将军和我两万兄弟报仇！”

“恳请将军为林将军和我两万兄弟报仇！”

不知何时，寨子里所有人都跟了过来。他们跪在地上，呼喊声震天。

“恳请将军为林将军和我两万兄弟报仇！”

“恳请将军为林将军和我两万兄弟报仇！”

赵锦城心神激荡，一股气憋在心口，当即信誓旦旦应下所求。

在寨子里歇过一晚，赵锦城不再久留。走前，他问他们要不要跟他下山，他们只是摇摇头，为首的王九举起自己残缺的左手：“不了将军，您也看到了，如今的我们即便下山也帮不上您什么忙。而且，六年过去，我们也很难适应山下的生活了......”

王九将他送到来时的山道上：“沿此路一路向东，很快便能到达边北第七城。保重，将军。”

赵锦城抱拳回礼：“你们也保重！”

王九没接话，冲他笑了笑，直到亲眼看着赵锦城上马出发，才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

骑出去不远的赵锦城听见身后利器入肉的声音立刻回头，只来得及见到一抹红色溅在皑皑白雪上，成为这荒芜之地唯一一抹亮色。

王九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他困于曾经的那场梦魇已经太久了，不仅他，寨子里的所有人都是。

幸好，他们的等待有了结果，他们的灵魂终得解脱。

赵锦城回过头来，眼前又开始模糊。他大概能猜到王九的选择，他没有去阻止，只是对北狄的恨意更上一层。

他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一到边北第七城，赵锦城立刻下令彻查当年之事，给莫云乐写去的信也有了回音。

但他初来乍到并无威信，手下人虽然不能明面上违背他的命令，可其敷衍的态度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甚至走在路上，还能听见不少小兵对他评头论足。

赵锦城心里本就憋着气，见状直接给陆渊写去封信说明情况。眼下正是用到他的时候，陆渊自然全力支持，给他去了封手谕，予以最大的权利。

赵锦城拿着手谕大刀阔斧一顿整改，才终于使情况有所好转。

同时，凭借赵锦城这个最高将领明里暗里的帮助，莫云乐的情报网顺利覆盖整个北方地区。

而随着彻查的动作越来越大，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当天，相关人员的名单就出现在赵锦城桌子上，他大手一挥，全部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关押。

为什么北狄人能够出现在大齐境内，必定是有人接应。赵锦城去到关押犯人的地牢，依照名单一个一个对过去，多是军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最高不过百夫长的职位。

如此大事仅凭这些人指定不够，但一连审讯半月，都没有审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反而不少人熬不过刑讯，去了。

赵锦城下令将剩下的人绑了，当着全军的面扔给副将一本卷轴。念出一人的罪名，他便杀一个，杀的时候还模仿北狄人的手法，先砍四肢，最后封喉。

至于开膛破肚，他到底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有人为被杀者抱不平，便被以共犯的名义一同诛杀。

整个过程，周围人的表情从愤懑到震惊，最后幸灾乐祸。

谁知，等赵锦城杀完最后一个人，副将的声音竟然还没停，一个一个名字接着念下去。

北境军队军规松散，导致几乎每个士兵都乱过军规，违者有大有小罢了。而这些，全在短短几日内被摸了个透。

周围的士兵看着中央浑身浴血、宛若杀神般的赵锦城，听着自己的名字响在耳边，又想起方才的场景，顿时眼前一黑，胆子小的直接腿一软跪了下来。

好在对方并没有杀了他们的想法，只是让他们按军规领罚。士兵们赶紧谢恩，争先恐后跑走，更有甚者，险些为了谁先领罚而大打出手。

经此一事，赵锦城的威信才算真正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