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霆的认可叫陆其十分激动。
从餐厅出来一路尽是绿灯,陆其感觉这预示着他跟沈霁的未来,同样的畅通无阻。他们会结婚,买一处带花园的房子,最好还要带学区,生两个孩子。他一定好好陪伴,绝不会让父亲的身份再度缺位。
陆其开车直奔沈霁公寓,敲门却没人应,他想给沈霁一个惊喜,坐在车里等,谁想睡着了,再睁眼已是天黑。
陆其赶紧下车,仰起头,在万家灯火里寻找沈霁的那一盏,谁想下一秒,亮着的灯在他眼前熄灭,变得漆黑。
现在上楼敲门沈霁一定还没睡着,但陆其不想打扰他休息,垂头丧气地先回了家。
这晚沈霁睡的不算好,隔天周四,先前的来访临时取消,他便给自己和于瑜都放假。
大清早门铃响,沈霁走去开门,陆其站在外面,一手早餐一手鲜花,笑容比初升的阳光还要明朗。
不得不承认,陆其打动沈霁之处,这抹笑容功不可没。
“你……”
愣神的功夫,陆其已经挤进来,换上自己买的跟沈霁款色相近的拖鞋,然后熟门熟路进厨房放下早餐,又找到花瓶插上鲜花。花瓶也是陆其买的。
陆其每次来都会偷偷添置东西,一双拖鞋,一个水晶花瓶,一个小摆件,妄图将沈霁空旷的公寓填满自己的痕迹。
门边放着一个未拆的纸箱,陆其一并拿进来,还挺沉:“霁哥,你买的什么?”
“买了一些书。”
“我帮你拆了吧。”
“不着急。”沈霁说,“先吃饭吧。”
他们在沈霁的餐桌旁吃早餐。如果是沈霁自己,直接装在塑料袋里吃,省的洗碗,但陆其要有仪式感地摆盘,白腻的骨瓷盘子上描着精致的花纹,也是陆其在上次沈霁流感时带过来的。
依旧是陆其说多,沈霁大部分时间在听,他注意到陆其打了好几个哈欠。
“没睡好吗?”手也破了道口子,“怎么弄的?”
陆其不说话,筷子停了。
沈霁看着盘子里的生煎,底部焦脆,顶上撒满香喷的芝麻和翠绿的葱花,这家早餐店远近闻名,天没亮就排长队。
陆其趴在餐桌上,好像做错事,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把沈霁望着。
沈霁笑了,有些无奈,吃过饭拒绝陆其洗碗,赶他去沙发睡觉。
沙发是三人位,对陆其的大高个来说依旧不够。他屈膝侧躺,面朝沈霁:“我就知道霁哥心疼我。”
他舍不得眨眼,眼珠跟随那抹修长的身影转动,看到沈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方形药箱,又走回来:“自己消毒。”
陆其挂上惨兮兮的表情:“霁哥,我不会,我笨手笨脚的……”
沈霁看他一会儿,表情松动了,陆其赶紧往沙发里面挪,但沈霁没有坐在他腾出的地方,而是将对面茶几的杂物拿开,坐在了茶几边缘。他打开药箱找出碘伏和棉签,给陆其处理手伤。
沈霁神情专注,他做事向来如此,陆其定定地看他,突然地,想起过去一些事来。
他的头往沈霁跟前凑,小心翼翼闻居家服上恬淡的冷香,边问他:“霁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的手也受伤了。”
“嗯。”沈霁记得,倒不是印象多深,他记性一向很好。
那是陆其追尾沈霁不久,好容易寻个理由约沈霁出来吃饭,自己却离谱地迟到了。餐厅打烊,沈霁还没走,在旁边一家24小时书店等他。
“路上堵车了。”陆其喘着粗气,说完都想扇自己,堵车怎么会这么久,实际根本不是,他和同事打架,被带去了派出所,因为同事背着他叫他“野种”,他脑子一热,一拳朝那人脸上挥了过去。
满脑子拼了命地想解释的理由,沈霁却没追问,那么聪明的人如此轻易相信了他拙劣的借口,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陆其乖乖地跟着他,穿过马路,去了书店对面的一个街心公园。
“等我一会儿。”沈霁叫他坐在一条长椅上,随后沿原路走了。
太晚了,公园里遛弯的人早散了,只有抄近路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匆匆而过,或是小情侣摸黑约会。木头椅子旧到掉漆,陆其颓丧地坐着,低头看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他不知道沈霁去干什么,多久回来,或者……还会不会回来。
直到地上的影子又多一道。
陆其猛然抬起头。
沈霁拎着便利店的购物袋,他在旁边坐下,然后说:“把手伸过来。”
陆其听话地伸出左手,沈霁瞥了一眼:“那只。”
犹豫了一下,陆其将受伤的右手递过去。
塑料袋里还有个纸袋,装着碘伏和棉球,沈霁用沾了碘伏的棉球涂抹在陆其右手的伤口上。
很神奇,明明刚才还在疼,这会儿竟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陆其看着沈霁,月亮很圆,光芒照亮沈霁脸上每一处细节,他低垂的睫毛,秀挺的鼻子,仿佛赋予他神圣的光芒。
“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陆其听到自己小声说,“其实我没有堵车。”
“不用说对不起,”沈霁抬头看了陆其一眼,接着低下头给他贴上创可贴,语气是平静的,“我想你肯定有事,所以我等一会儿没关系。再说我用这个时间来看书,也不算耽误。”
哪怕是善意的安慰,也让陆其心里热烘烘的。
上完药,沈霁从购物袋里拿出三明治和水递给陆其,算是迟来的晚饭。这晚有月亦有星,树丛里窜出两只流浪猫,徘徊着观察一阵,选定了沈霁。沈霁没有辜负它们的信任,撕了面包,又把水倒在瓶盖里喂它们喝。
陆其看到沈霁俯身抚摸猫的脖子,腰背躬出美好的形状,那只手十分温柔,猫舒服得竖起尾巴。陆其好希望被摸的是自己。
所有人都会说他莽撞,说他误事,只有沈霁注意到他受伤了,给他上药,然后陪他坐在简陋的露天公园,吃着干巴巴的三明治。
陆其忍不住地靠近了一些,沈霁望过来,他捏紧三明治笨拙地解释:“我招蚊子,我离你近点,这样蚊子就咬我不咬你了。”
回忆到这里,陆其突然撑起身体,飞快地在沈霁脸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啄,比起**更像某种依恋:“我就是那时候决定,我一定要追到霁哥。”
沈霁看着陆其,心中五味杂陈,为陆其简单却炽热的情感,也为自己的自私和利用。他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他喜欢陆其,但就好像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不是爱。
沈霁收起药箱,走回陆其身边坐下,眼神里的凝重叫陆其愣了一下:“怎么了?”
“陆其,我有话跟你说。”
“霁哥,”陆其坐起来,“你想说什么?”
沈霁深呼吸:“这段时间我认真思考过,我想,我之前犯了一个错误,我们并不合——”
不合时宜的铃声掩盖了最后一个字,是陆其的手机,他手忙脚乱掏出来,点接通。
“嗯嗯,好,我马上就过去。”
“霁哥,我得去公司了。”陆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抱住沈霁,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我会想你的。”
出电梯,推开单元门,陆其一路小跑,没注意就在旁边树下,一双深沉的眼睛正在挡风玻璃后头牢牢盯着他。
五分钟前,傅戎宪给陆其的部门总监打电话,五分钟后,陆其就从单元楼里出来了。
傅戎宪下车,往沈霁的楼层望去。来往的人纷纷向这个陌生面孔的男人投来注目,傅戎宪却心无旁骛,始终盯紧那一扇窗。
刷地一声,沈霁拉上纱帘,遮住了逐渐升温的阳光。
门口的快递拆开,里头满满一箱书。
沈霁搬了几趟把书全搬进书房,这是他来岚京后买的两居室,大的那间做卧室,小的做书房。
箱子里全是他为阅读小组网购的书,这几天他整理书架才发现从前的书目里涉及孩子的很少很少,或许因为潜意识在排斥吧。他也发现,市面上大多是成人视角在写孩子,难免偏颇,所以他选的都是孩子自己写的书,有小说、散文、绘本甚至诗集。
被纱帘滤过的阳光照在书上,书中的每一页都充满童真,沈霁盘腿坐于地板,翻着翻着,不可避免想到傅念,继而想到和傅霆的那次对话。
傅念的确在万千宠爱中长大,母亲的缺位并未给他造成任何影响,一旦真相揭开,叫他发现自己并非爱情结晶,而是**裸交易的产物,他会作何感想?
顺遂的人生轨迹大概就此颠覆吧。
孩子的世界如此纯粹美好,如果他的出现意味着将这一切摧毁,那么他宁可从未出现过。
沈霁走神了,手指被锋利的纸缘割破,鲜红的血滴到了洁白的纸上,他顾不得手伤,赶紧擦掉,但迟了,血已经渗透纸背,晕出一块污点。
污点,再擦不去了。
沈霁盯着看了一阵,平静地将那一页沿装订线完整撕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