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第27章 伤疤

“照片。”沈霁说着，手指翻过一页书。

“什么照片？”对面的傅戎宪问。

沈霁端起茶几上的蛋糕吃了一口，奶油香甜细腻，蛋糕胚柔软蓬松。激素控制了他的身体，人总不能和激素抗争，所以他再一次地溜去厨房吃蛋糕，然后再一次地撞见傅戎宪喝酒就见怪不怪了，很淡定问：“还要听吗？”

也有意外，傅戎宪竟像嫌弃他吃的少似的，擅自切了一大块蛋糕让他端到书房吃，或许对自己的基因过于自信，或许是单纯想拉他下水。

无所谓原因，沈霁吃的很满足。

听到傅戎宪的问题，沈霁抬了下头：“看来你和费尔南的记性一样差劲。”

傅戎宪不耐烦地皱眉，灌一口啤酒：“继续念。”

【“什么照片？”费尔南问，他笨拙地切着土豆，必须时刻注意不要让过长的胡须沾到盘子里的酱汁。

前一晚刚说完就不记得了么，艾利恩提醒他：“你和比尔的合照。”

费尔南看起来比前一天脸色还差，眼窝凹陷，乌青接近黑色，仿佛几天几夜没合眼。他茫然地想了想：“是的，对，我和比尔的合照，我现在就去找。”

起身时他撞到桌子，随后受惊一般往后跳，又将椅子撞翻，巨大的声响把正在睡觉的露娜惊醒，不安地冲费尔南狂吠。

费尔南立刻将手搭在腰间，做了个拔枪的动作。

艾利恩呆住了。】

一页读完，沈霁停下，端起蛋糕。余光里，傅戎宪握着啤酒瓶的手慢慢垂下，兀自出神，显然是想起了什么。那双原先修长有力的成年Alpha的手，如今青筋凸起，骨如枯枝。

沈霁搁下盘子，翻页，继续念。

【费尔南自己也呆住了。

他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动，弯腰扶起椅子，随后不安地往艾利恩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抱歉”，匆忙往楼梯走去。

艾利恩听到他上楼的脚步，缓慢，疲乏，好像背负千斤重物。

露娜小声呜咽着，躲到艾利恩身旁寻求安慰，艾利恩冲露娜展露笑容，温柔地抚摸露娜的头，又从盘子里切了块肉喂给她。

“没事的，没事的。”艾利恩轻声说，又担忧地望向楼梯。

二楼房间里，费尔南正翻箱倒柜，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衣服乱糟糟地堆在床上，每个抽屉都拉开了，甚至床底下都找过。

没有，到处都没有，没有他和比尔的合照。

但他明明记得他带回来，还好好地收了起来。

费尔南越发烦躁，滚出来的啤酒罐差点害他摔跤，他抬脚踢开，谁想太用力，一下踢到了床板，膝盖瞬间剧痛无比，他忍不住大叫，向后跌坐在地板上。

艾利恩听到动静跑上来，吓了一跳，他跑进房间，蹲在费尔南面前：“别动，让我看看。”

费尔南想说不用，但他除了痛叫发不出声音，他只想大叫，发疯一样地大叫。他看着艾利恩将自己的裤腿卷起，露出了膝盖。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艾利恩肯定费尔南的膝盖之前受过伤，没好利索，最近连续的阴天叫他的膝盖又红又肿，流出带脓的血。

艾利恩很快冷静：“有药箱吗？”他必须为费尔南做处理。

“在厨房……”费尔南疼到说不出话，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快要爆炸了。

艾利恩又跑下楼，离开前叮嘱费尔南不要乱动，他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了药箱，还好东西齐全，酒精纱布都有。

艾利恩拎起箱子飞快跑回楼上，一步两级台阶。费尔南正歪着身体努力去够一个易拉罐，他想把这些易拉罐塞回床底。

如果可以，他还想把乱七八糟的床上也收拾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艾利恩扶他到床边坐下，接着半跪在地，将沾满酒精的棉球覆在他的伤口上。

钻心的刺痛袭来，整整持续了十数秒，费尔南的额头如打井般泵出汗水，这回他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艾利恩察觉到，抬头问：“疼吗？”

他本意是让费尔南说出来，甚至像刚才一样喊出来，这样做在生理层面有助于分泌内啡肽，一种天然镇痛剂，心理层面也是种情绪的释放。

但费尔南没说话，牙齿切进嘴唇，紧紧闭上了眼睛。

艾利恩看了他一会儿，重新低下头。

艾利恩动作麻利，用纱布贴住伤口，胶带粘牢，松了口气。

“好了。”他说。

费尔南睁眼，一入眼就是艾利恩微笑的面庞。

艾利恩站起来，俯身，伸出一只手覆盖在费尔南的额头，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没有温度计，他只能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来确认费尔南的体温。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衣着清爽整洁，浑身散发好闻的气味，与这间屋子里破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费尔南愣住了。

“还好，不发烧。”艾利恩收回手，走去床边将衣服分类叠好，放回衣柜，按住想要站起来的费尔南，又把地上的空酒瓶收拾了。

他没有问费尔南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没有流露出一丁点好奇、同情或是失望，他平静地做着一切，然后以一个医生的口吻对费尔南说：“照片先放放，你现在需要休息，两小时后我再来给你量体温。”】

“这章结束了。”沈霁放下书，看向傅戎宪。

傅戎宪安静地坐着，似乎还沉浸在故事里，睫毛都不眨了。他的胡子一天比一天长，几天前还只集中在下巴，现在不仅下巴，嘴唇四周甚至两颊都被黑棕色毛发覆盖。

Omega体毛稀疏，沈霁也不例外，因此他惊讶于傅戎宪胡子的生长速度，小说里形容费尔南也同样蓄着胡子，吃饭时需要时刻注意才不会沾到酱汁。沈霁想，或许费尔南就像傅戎宪一样。

又或者，傅戎宪就像费尔南一样。

他们同样酒不离手，酒几乎成了唯一的营养来源，如果这东西有营养的话。

对这章的内容，傅戎宪只说了两个字：“软弱。”

沈霁不知道他指谁，费尔南吗？出于好奇，或是其他原因，他问傅戎宪：“伤口在阴天会疼吗？”

傅戎宪听到了，十分奇怪地朝他看了一眼。

沈霁说：“我记得你膝盖也受过伤。”他是在傅家父子的争执中无意间听到的。

傅戎宪的表情愈发奇怪，或者说怪异，他先是看向别处，然后直勾勾盯着沈霁，感觉既想回避，又想嘲讽，最后只是板着脸：“伤疤是军人的荣耀。”

蛋糕还有，但沈霁不想吃了，他静静地看着傅戎宪：“我知道，那么，这些荣耀会让你感到疼痛吗？”

傅戎宪愣住，不可置信。

沈霁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继续说：“就好像孕育生命，从来都被视为荣耀，但很少有人知道母体承受了什么，至少我每次吐的时候都想要死。”

“这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是啊，你之前说过了。”沈霁一笑，丝毫不见生气，“我自找的，怪不了别人。”

傅戎宪有些恍惚，他说过吗？他看着对面的人温和的脸，隆起的腹部，还有笨拙的身体，突然觉得不是滋味，用力握了握酒瓶，低声说：“抱歉，我这么说太过分了。我收回我的话，两次都收回。”

“好的，”沈霁语气轻快，“两次都接受。”

傅戎宪笑了，又喝一口酒，酒精叫他感到放松，满是调侃的口气问：“你记性倒是不错，你说说我除了膝盖，都哪里有伤？”

沈霁眨了眨眼，他怎么会知道傅戎宪哪里有伤，答案不言而喻。再看傅戎宪，正岔开双腿坐着，一脸坏笑，仿佛捉弄沈霁成了他的乐趣来源。

其实孕期因为荷尔蒙波动，沈霁经常会做梦，春梦，他在这方面经验少的可怜，唯一的素材就只有跟傅戎宪的那一次，导致几个月过去了，那几天的细节还记忆犹新。

沈霁十分平静，回答学术问题般一本正经：“左边的肩膀，后背，左边大腿根靠近腹股沟的位置，然后是右边小腿肚。”

从上往下，逻辑清晰，不知是沈霁迷惑性的音色还是他温吞的语气，傅戎宪越听越躁动，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知道你记性好。”

沈霁礼貌微笑：“谢谢。”

傅戎宪在沙发动了一下，那些被点名的伤口仿佛活过来，一齐发痒，叫他万般难受。

“傅戎宪，”偏偏沈霁在这时轻轻喊他名字，“你会疼吗？”

傅戎宪沉默了。壁炉模仿烧柴的声音，哔哔啵啵，上窜的火焰映在傅戎宪漆黑的眸子里。

从小的教育让他从来不喊疼，也没人问过。

沉默了许久，傅戎宪终于开口：“偶尔，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其实身体的疼痛不算什么，跟这和比起来……”

沈霁追问：“什么？”

傅戎宪深呼吸，颈侧的肌肉都绷紧了，随后又露出那种惨淡的笑容：“每一道疤都会让我想起是哪次任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有谁牺牲了。它们就好像刻在脑子里，永远无法忘记。”

沈霁说：“那就不要强迫自己忘记。”

傅戎宪又一愣。

沈霁看着他，认真说：“总有些人有些事，值得永远铭记。”

傅戎宪雕像似的僵住了，眼中像有什么在流淌，从汹涌澎湃逐渐归于平静。他仰起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光了。

沈霁把蛋糕也吃完了，连盘子底下仅剩的一点奶油都刮干净，如果不是傅戎宪盯着，他可能会伸舌头舔。

放下盘子，沈霁看到傅戎宪眼里的嫌弃，不知为何他心情很好，愉快地问：“明天还要继续吗？”

傅戎宪没作声，沈霁眨了眨眼：“如果继续，我还想吃蛋糕，巧克力蛋糕。”

那天离开傅戎宪都没有回答，但沈霁知道，巧克力蛋糕会有的。

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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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