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冬末
元旦过后,日子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倒计时就从150变成了120,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像一根越拉越长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林郁禾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尤其是顾若涵。但她看出来了。
“你今天又没吃早饭。”顾若涵说。
“不饿。”
“你最近都不怎么吃。”
“天气太冷了。”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放在林郁禾桌上。“吃了。”
“我说了不饿。”
“林郁禾。”
顾若涵叫她的名字,全名。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林郁禾知道这个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红豆味的,甜的。她不喜欢吃甜的,但她没有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好吃吗?”顾若涵问。
“还行。”
“你脸上的表情不是‘还行’。”
“那是什么?”
“是‘我不喜欢吃甜的’。”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以为面无表情就是“还行”。但顾若涵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那你干嘛还给我买甜的?”林郁禾问。
“因为只有甜的了。”
“那你下次别买了。”
“下次买咸的。”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在说“下次”。下次还会给你买,下次会买你喜欢的口味。不是“我记住了”,是“我会改”。林郁禾笑了。
“好。”她说。
一月中旬,一模成绩出来之后,顾若涵沉默了好几天。她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林郁禾认识她五年了,能从她的沉默里分辨出不同的含义。有的沉默是“我在想事情”,有的沉默是“我不想说话”,有的沉默是“我很难过但我不想让你知道”。这次是第三种。
放学后,琴房。顾若涵坐在椅子上,抱着木吉他,没有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林郁禾也没有弹,她坐在对面,看着她。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还在想一模的事?”
“没有。”
“你骗人。你已经好几天没笑了。”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因为考第二难过。”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高考也考不好。怕去不了政法大学。怕不能和你在一起。”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在抖,她的声音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你不会去不了的。”林郁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也不会去。”
顾若涵抬起头,看着她。林郁禾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安慰。
“你说话算数?”顾若涵问。
“算数。”
“说好了?”
“说好了。”
顾若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郁禾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林郁禾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噗通,噗通,和她的一样快。
“谢谢你。”顾若涵说。
“谢什么?”
“谢你每次都跟我说‘我也不会去’。”
林郁禾笑了。“因为你每次都怕。”
“我下次不怕了。”
“你每次都说明天不怕。”
“这次是真的。”
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知道顾若涵还会怕,怕高考,怕未来,怕她们不能在一起。但没关系,她怕一次,她就说一次。她说一百次,她就说一百次。“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也不会去。”说到她不怕为止。
一月底,期末考。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考完试,高中阶段的课程就全部结束了。剩下的几个月,只有复习、刷题、模拟考。林郁禾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顾若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考完了。”顾若涵说。
“嗯。高中课程结束了。”
“还有高考。”
“还有高考。”
她们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你紧张吗?”林郁禾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紧张。”
“因为真的不紧张。”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郁禾知道。她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顾若涵的手。顾若涵的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
二月,寒假。最后一个寒假。她们没有出去玩,没有去海边,没有去任何地方。她们每天在琴房见面,弹琴,然后回家。琴行老板看到她们,说:“高三了还来?”
“来。”顾若涵说。
“不复习?”
“弹琴就是复习。”
老板笑了,没再问。她们走进去,关上门。琴房还是那间,很小,两把椅子,两个谱架。墙上贴的那张海报更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在。
“你说,我们毕业以后,这间琴房还会在吗?”林郁禾问。
“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板不会搬家。”
林郁禾笑了。她想,顾若涵说话总是这样。不是“我希望”,不是“可能”,是“会在”。因为她说了,所以会在。
她们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林郁禾看着对面的顾若涵,她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游走,表情很专注。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间琴房吗?”
“会。”
“毕业以后?”
“毕业以后也来。”
“上大学以后?”
“上大学以后也来。”
“工作了以后?”
“工作了以后也来。”
林郁禾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不平静。她在说——不管以后去哪里,不管以后做什么,这间琴房,她们还会回来。不是怀念,是“还在”。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冬末。一模过后,她怕高考考不好,怕去不了政法大学,怕不能和我在一起。我说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也不会去。她说‘你说话算数?’我说‘算数’。期末考完了,高中课程结束了。寒假,琴房,她说毕业以后也会来,上大学以后也会来,工作了以后也会来。她说‘会在’。我相信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雪停了,风也停了。冬天要过去了,春天要来了。高考要来了。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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