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寒假
高二寒假,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长假。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林郁禾查完分数,给顾若涵发了一条消息:“我进步了。”对面很快回了:“多少?”“五名。”“那不错。”“你多少?”“还是第一。”林郁禾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想起初一的时候,顾若涵也是第一,她是第十一名。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顾若涵会把笔记推过来,会把解题思路写在纸条上,会说“这几题你扣分了,下次注意”。四年后,她还是第一,她进步了五名。不多,但一直在进步。像她们的关系,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靠近,从靠近到在一起。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寒假你有什么打算?”林郁禾问。“在家。”“不出来玩?”“去哪?”“都可以,只要你出来。”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若涵发来一条消息:“初三那天,我去找你。”林郁禾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她不是第一次来她家了。初一下学期,她休学的时候,顾若涵来过。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她穿着睡衣,没有梳头,没有洗脸。顾若涵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问她“你怎么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们在一起了,这一次她不用躺在床上,这一次她会把窗帘拉开,会把房间收拾干净,会在她来之前洗头、换衣服、擦好地板。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她打了很多遍,“好”“嗯”“等你”,最后选了“好的”。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刚刚好。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林郁禾坐在沙发上,陪父母看春晚。电视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相声。她没怎么看进去,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一亮就低头看。她在等一个人的消息。不是“新年快乐”那种群发的消息,是那种只发给她的,只有她能看到的。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亮了。顾若涵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不是“新年快乐!”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就四个字,和她说“明天见”的时候一样平。但林郁禾知道,那四个字是她一个一个打出来的,没有复制,没有群发,只发给了她。
她回了:“新年快乐。”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是第一个。”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什么第一个?”“第一个跟我说新年快乐的人。”又过了一会儿:“你也是第一个。”林郁禾盯着那行字,笑了。她想,她们都是彼此的第一个。第一个说早安的人,第一个说晚安的人,第一个说新年快乐的人。以后还会有更多“第一个”——第一个情人节,第一个生日,第一个一周年。每一个“第一个”,都是她们的。
大年初三,顾若涵来了。林郁禾起得很早,洗完头,换好衣服,把房间收拾了一遍。书架上的书按高低排好,桌上的笔按颜色放好,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窗帘,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门铃响了。她跑过去开门。顾若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和去年一样,和初一下学期她来她家的那天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来安慰她的,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那时候她躺在床上,不想见任何人。现在她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衣服,头发刚洗过,房间很亮。
“进来。”林郁禾说。顾若涵走进来,换了鞋,把袋子放在桌上。“这是什么?”“给你的。”“什么东西?”“自己看。”林郁禾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书。不是新书,是旧的,封面有点泛黄,边角有一点点卷。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正楷,工工整整:“这本书我看过,觉得你会喜欢。”没有“新年快乐”,没有“送给你的”,就这一行字。但林郁禾知道,这本书是顾若涵自己看过的,她看过了,觉得她会喜欢,所以送给她。不是随便买的,是她读过、划过重点、在空白处写过笔记的。她的字迹在书页上,正楷,和她的人一样——规规矩矩,一笔一划。
“你什么时候看的?”林郁禾问。“上学期。”“在琴房?”“嗯。你弹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林郁禾看着她。她以为顾若涵在琴房只是弹吉他,原来她也在看书。看的是一本她觉得她会喜欢的书,看了整整一个学期,然后在过年的时候送给她。
“谢谢。”林郁禾说。“不用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你也会对我好。”又是这句话。林郁禾笑了。她想起上一次顾若涵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琴房,她感冒了,她买了纸巾和热水。她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因为你也会对我好”。把原因推给她,好像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回应。但林郁禾知道不是。她对她好,不是因为她对她好。是因为她想对她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你也会对我好”。
她们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聊天,看书,听音乐。林郁禾给她看了自己最近在练的曲子,顾若涵给她指出了几个错误。“这里,无名指再往左一点。”“这里,节奏慢了。”“这里,换和弦的时候不要停。”林郁禾一一改正,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顾若涵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和琴房里一样,只是换了地方。
傍晚的时候,她们出去散步。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亮晶晶的。林郁禾走在顾若涵左边,这是她的位置,从初一到高二,从学校到琴房,从琴房到她家楼下,一直是她左边。
“你冷吗?”林郁禾问。“不冷。”“你手都红了。”顾若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红的,冻的。林郁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顾若涵的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林郁禾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噗通,噗通,和她的一样快。
“你心跳好快。”林郁禾说。“走路走的。”“你才走了几步。”“上楼梯。”“你家没有楼梯。”顾若涵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握紧了一点她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脚印留在身后,一串一串的,两排,靠得很近,像她们。
那天晚上,顾若涵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围巾围好,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明天我来找你。”她说。“好。”“后天也来。”“好。”“每天都来。”“好。”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是路灯的光,也是她自己的。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嗯。”“一周年的时候,我们去哪里?”顾若涵想了想。“海边。”“还去海边?”“嗯。去我们在一起的那个海边。”林郁禾笑了。“好。”
顾若涵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郁禾。”“嗯?”“一周年快乐。”林郁禾愣了一下。“还有半年呢。”“提前说。怕到时候忘了。”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知道她不会忘。她只是想说。想说“一周年快乐”,想说“我还想和你过很多个一周年”,想说“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但她说不出口,所以她提前说,藏在“怕到时候忘了”后面。不承认,但说了。林郁禾笑了。“一周年快乐。提前的。”“嗯。”
顾若涵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林郁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她家的台阶。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房间。房间里还留着顾若涵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寒假。大年三十,她是第一个跟我说新年快乐的人。大年初三,她来我家,送了我一本书,是她看过的,上面有她的笔记。她说‘一周年快乐’,提前半年说的。她说还去海边。我说好。我们还有半年到一周年。还有一年半到高考。还有好多年到以后。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雪停了,风也停了。寒假才过了一半,还有好多天可以见到她。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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