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不公开
旅行回来,开学了。
高二上学期,她们还是同桌。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林郁禾紧张了很久。她在布告栏前面站了五分钟,从第一名往下找,一班,二班,三班……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林郁禾,顾若涵。她笑了,转头看旁边的人。顾若涵也看到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她们走进新教室,靠窗的位置空着。林郁禾坐下来,顾若涵坐在她旁边。和初一一样,和高一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金灿灿的。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她们在一起了,虽然没人知道。
上课的时候,林郁禾偷偷看了顾若涵一眼。她坐得很直,低着头在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字还是正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林郁禾想,这就是她女朋友。她女朋友写字很好看,她女朋友考试总是第一,她女朋友会弹木吉他,她女朋友在沙滩上说过“名字会被冲掉,但我们还会再写”。她女朋友坐在她旁边,但她不能牵她的手。
下课铃响了。林郁禾转过头,想跟顾若涵说话。顾若涵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她们同时笑了。周围的同学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她们知道。
“你笑什么?”顾若涵问。
“你笑什么?”
“我先问的。”
“我先笑的。”
她们对视了一眼,又笑了。林郁禾想,这就是不公开的代价——连笑都不能解释。但她不在乎,她知道顾若涵也不在乎。
琴房还是老地方。放学后她们走过去,推开门,关上门,世界就是她们的了。在这里不用装,不用假装普通朋友,不用在目光碰到的时候移开眼睛。在这里,她们可以靠近。
林郁禾坐在椅子上,把电吉他抱好。顾若涵坐在她对面,抱着木吉他。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林郁禾能看清顾若涵手指上的茧,近到她们呼吸的空气都混在一起。
“今天弹什么?”顾若涵问。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那你选。”
顾若涵低下头,开始弹。林郁禾听出来了,是那段她练了很久的solo。现在她弹得很好了,不会卡住,不会走调,手指在弦上飞快地移动,像在跳舞。林郁禾看着她,觉得她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是钝感的、话少的、面无表情的。弹琴的时候她是有温度的,她的眼睛里有光,她的手指会说话。
一曲终了,林郁禾没有弹。她只是看着顾若涵。
“怎么了?”顾若涵问。
“没怎么。就是想看你。”
顾若涵低下头,耳朵尖红了。“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不用说。你做就行。”
顾若涵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弹琴。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林郁禾笑了,也拿起电吉他,跟上了她的旋律。木吉他和电吉他,不一样的音色,但合在一起,挺好听的。
学校里,她们装得很好。不在走廊上牵手,不在食堂里靠太近,不当着别人的面说太亲密的话。她们像所有“好朋友”一样——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站在走廊上看风景。没人觉得奇怪,因为她们从初中就是这样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有一次,林郁禾在走廊上等顾若涵。顾若涵从教室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林郁禾的手背。很短,短到不到一秒。然后她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林郁禾站在那里,手背还留着那一点温度。她笑了,没有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还有一次,食堂里,她们面对面坐着。林郁禾在吃一碗面,顾若涵在喝汤。林郁禾的面里有一个荷包蛋,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放进顾若涵碗里。
“我不吃蛋黄。”她说。
“你上次也说不吃。”
“上次也不吃。”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她把那半个荷包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咬下去会流出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郁禾看着她,想,这就是不公开的甜蜜。没有人知道她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分给她,没有人知道她吃了她咬过的荷包蛋,没有人知道她们之间的那些“不小心”其实是故意的。但她们知道。
有一天放学,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们肩膀上。林郁禾没有拍,顾若涵也没有。
“你觉得这样累吗?”顾若涵忽然问。
“哪样?”
“不公开。装来装去。”
林郁禾想了想。累吗?有时候会。不能牵手,不能在走廊上靠太近,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她不只是我朋友”。但和“不能在一起”相比,这点累不算什么。以前她们不能在一起,现在她们能了,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可以等,等毕业,等离开这所学校,等不用再装的那一天。
“不累。”林郁禾说,“你呢?”
“不累。”
“为什么?”
“因为又不是一直要装。”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不平静——又不是一直要装。意思是,总有一天不用装了。等毕业,等大学,等离开这里,等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不用假装是“好朋友”。她在等那一天,她也在等。
“那说好了。”林郁禾说。
“说好了什么?”
“等到不用装的那一天。”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踩了一片落叶。咔嚓。她又踩了一片。咔嚓。
“好。”她说。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高二开学了。我们还在一起,还是同桌。琴房里,她说‘又不是一直要装’。我们等那一天。不公开,但没关系。她碰了我的手背,很短,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吃了我咬过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银杏叶开始黄了。秋天又要来了。这是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秋天。”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她们还在靠近。很慢,但一直在。不公开,但没关系。她们知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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