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课代表
开学前两天,林郁禾和顾若涵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第一天。
早上到教室,林郁禾把书包放下,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空的。椅子靠在桌边,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顾若涵走进来。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伸手捞了一下,坐到座位上,没有看林郁禾。
“早。”林郁禾说。
“嗯。”
然后就没了。
林郁禾盯着黑板,假装在看上面的课表。其实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余光全在右边。顾若涵坐得很直,课本立在桌上,笔夹在手指间,偶尔转一下。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木头。
林郁禾偷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字确实好看,跟她这个人一样——整整齐齐,不浪费一点空间。每个字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格子里,不越界,不张扬。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若涵站起来,从林郁禾身后挤过去。
林郁禾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借过。”顾若涵说。
“哦。”林郁禾说。
这是她们第二句对话。
第二天,好了一点。但也好得有限。
数学课,林郁禾发现自己的橡皮不见了。她把笔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桌洞摸了一遍,都没有。她犹豫了很久,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侧过身,小声说:“能借我一下橡皮吗?”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郁禾觉得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好像借橡皮是一件很冒昧的事。
顾若涵没说什么,从笔袋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橡皮,放在桌沿上。不是递过来,是放在桌沿上。离林郁禾近的那一边。
“谢谢。”林郁禾说。
“嗯。”
林郁禾用完橡皮,把它放回去。她本来想放在桌沿中间,但想了想,还是放在了靠近顾若涵的那一边。
顾若涵看了一眼那块橡皮的位置,没说话。
但林郁禾觉得,她好像注意到了。
放学的时候,林郁禾在抄明天的课表。顾若涵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从她身后走过去,没有说再见,没有说走了,什么都没有。
林郁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讲台。
林郁禾低下头,继续抄课表。
她想,原来同桌就是这样。各上各的课,各写各的作业,偶尔借块橡皮,说声谢谢,然后继续沉默。
她们之间隔了一条缝。不大,但足够让林郁禾觉得,那7.5分只是把她送到了这个位置,并没有让她靠近一点。
第三天,历史课。
林郁禾记得那天下课的时候,老师说了一句改变了她整个初中的话。
“有没有人想当历史课代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人举手。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假装在收拾东西,假装没听到。
林郁禾也在假装。她在画课本上的插图,一支笔在秦始皇的画像上添了两撇胡子。
然后她听到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顾若涵站起来了。
“我想当。”她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还有吗?”老师问。
林郁禾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开始加速。她不是那种主动的人。上课不爱回答问题,班干部从来不竞选,连小组讨论都希望别人先开口。她妈说她“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她觉得这个形容很准确。
但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去。
不是“她也想当课代表”。是她要去顾若涵在的地方。
“我也想当。”林郁禾说。
声音有点抖,但她说出来了。
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名单,笑了:“行,那就你们两个吧。”
林郁禾坐下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她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假装在找东西。
顾若涵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郁禾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翘起来的大笑,是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很快就没了。
林郁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决定当成真的。
下课铃响了。顾若涵站起来,但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林郁禾桌边,等了一会儿。
林郁禾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
“走。”顾若涵说。
“去哪儿?”
“办公室。拿作业。”
林郁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顾若涵伸手扶了一下椅子背,没有说什么。
她们一起走到走廊上。
这是她们第一次并排走路。不是一前一后,是并排。
林郁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顾若涵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林郁禾以前从来没见过她的睫毛,因为她们从来没并排走过路。
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教室在四楼。
她们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林郁禾走在她右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她试了好几次,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近一点不会碰到,远一点不会显得生疏。
最后她放弃了。她发现不管她走多快或多慢,顾若涵的步子始终没变。不快不慢,不紧不松。
像她这个人一样。
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老师给了她们一摞卷子。
“数一数,68张,别少了。”老师说。
林郁禾接过卷子,开始数。一张,两张,三张……她数得很认真,但数到一半,旁边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抬头应了一声,然后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
“……重数。”顾若涵说。
林郁禾咬了咬嘴唇,重新数。这次她一张一张地念出声,像小学生数糖果一样。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够了。”顾若涵说。
林郁禾低头一看,68张,刚好。她松了口气,把卷子抱起来。
顾若涵把那摞最重的作业本自己抱了,留给林郁禾的是那摞卷子——轻的那摞。
林郁禾想说“我自己能抱”。但她没说。因为她发现,顾若涵是那种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手上什么都做了。
她们走出办公室,开始爬楼梯。
一楼到四楼,四层,八段楼梯,九十六级台阶。林郁禾后来数过。但现在她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楼梯很长。
林郁禾抱着卷子走在前头,顾若涵抱着作业本跟在后头。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林郁禾的卷子滑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抵住,手忙脚乱地重新整好。
顾若涵在后面没说话。但林郁禾感觉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走到三楼的时候,林郁禾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她咬着牙,一步一级,不敢停。
“累吗?”顾若涵在后面问。
“不累。”林郁禾说。
顾若涵没再说话。
但走到四楼走廊的时候,林郁禾发现顾若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走在她旁边了。不是后面,是旁边。
“下次我抱卷子,你抱作业本。”顾若涵说。
“为什么?”
“卷子滑,你抱不住。”
林郁禾想说“我能抱住”。但她看了看怀里那摞已经歪掉的卷子,把话咽了回去。
“……好。”
那天下午,她们又去搬了一次作业。
这次林郁禾数得很快。一张一张,没有重来,68张,一次数对。
然后她主动把那摞最重的作业本抱过来。
“我来抱这个。”她说。
“你抱得动吗?”顾若涵问。
“抱得动。”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那摞卷子抱起来,走在前面。
下楼的时候,林郁禾抱着作业本跟在后面。作业本比卷子重多了,压得她胳膊往下沉。但她没吭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顾若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换。”她说。
“不用——”
“换。”
顾若涵把卷子塞到她怀里,把她手里的作业本抽走了。动作很快,快到林郁禾没反应过来。
然后顾若涵抱着作业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林郁禾抱着那摞轻飘飘的卷子跟在后头。她的右手背还留着刚才被碰到的那一点温度。只有一瞬间,但她记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记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们慢慢变熟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成好朋友”的变熟,是那种——从“借过”变成“让一下”,从“谢谢”变成“嗯”,从沉默变成偶尔说一两句废话。
林郁禾发现顾若涵其实不是高冷。她就是话少。但她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少。
比如搬作业的时候,她永远会抱重的那摞。
比如林郁禾数卷子数错了,她嘴上说“重数”,但会把自己的那份放下来,等她一起数完再走。
比如每次从一楼爬到四楼,她都会走在林郁禾旁边。不是后面,不是前面,是旁边。
比如放学的时候,她开始每天说“明天见”。不是客套,是真的明天见。
林郁禾也开始习惯了。习惯每天课间一起去办公室,习惯爬四楼的时候走在她旁边,习惯她那句“下次数快点”和嘴角若有若无的笑。
有一天,林郁禾问她:“你当初为什么想当历史课代表?”
顾若涵想了想:“喜欢历史。”
“还有呢?”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了。”
林郁禾不信。但她没追问。
因为她知道,顾若涵说“没了”的时候,就是“还有但我不想说了”的意思。她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林郁禾觉得,这也是她的一部分。像那摞永远被她抱走的作业本,像那句每天都会说的“明天见”。不说原因,不需要原因。
她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月过得很快。快到林郁禾还没反应过来,开学典礼就要到了。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说了时间地点,又说:“新生要出节目,我们班谁报名?”
林郁禾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她在心里说:我报。
但她没说出口。
她打算晚一点再报。或者明天。或者等确定她不怕了再报。
但她的手已经拿起了手机,打开了报名页面。
她看了一眼旁边。顾若涵在写作业,没看她。
她点了“提交”。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她想,她会不会听呢?应该会的。开学典礼,全班都在。
但她想的是:她会不会认真听。不是当背景音乐,是认真听。
林郁禾不知道答案。但她想唱给她听。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我们一起搬了68张卷子。从一楼到四楼。她抱重的,我抱轻的。她说‘明天见’了。我报名了开学典礼的节目。我想唱给她听。”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
明天还要搬作业。还要数68张卷子。还要爬四楼。还要听她说“下次数快点”,还要听她说“明天见”。
她忽然觉得,上学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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