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深渊 第2章 【第一章：暗巷】

沈渡清第一次见到赵砚白，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确切地说，是他被追债的人堵在暗巷里的那个晚上。

南城的六月闷热得像蒸笼，地下室潮得墙皮都在剥落。沈渡清刚从便利店下班，手里攥着这个月的工资——薄薄一沓现金，够交房租，够吃一个月的白饭和速食便当，但不够还沈渡远临走时强加给他的那笔“养育费”。

他从来没想过要还那笔钱。那是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债务，是沈渡远为了让他彻底闭嘴而编造出来的枷锁。但追债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认钱，或者说，只认沈渡远给的报酬。

三个穿黑背心的男人堵在巷口，为首的那个剃着寸头，脖子上纹了一条过肩龙，手里转着一根钢制甩棍。

“沈渡清？”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目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露出一个让人不适的笑，“长得还真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我们老板说了，你要是还不上钱，就拿别的抵。”

沈渡清站在巷子中间，身后是一堵爬满青苔的墙，身前是三个比他高出整整一头的男人。他攥着工资袋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明知逃不掉，也不肯露出胆怯。

“我没有钱。”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笔钱我不欠他，他也不会真的让你们打死我。打死我他拿不到任何好处。”

寸头男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哟，还挺犟？”他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捏沈渡清的下巴，“我跟你说，沈老板说了，只要不弄死，怎么都行。你这张脸……”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沈渡清的脸，手腕就被一只手扣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不像话，像铁钳一样箍在他的腕骨上，寸头男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赵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衣袖卷到手肘，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蕴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他面上甚至带着笑，但那笑意一分都没有落到眼底。他就那样攥着寸头男的手腕，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这个人的肩膀，看向靠在墙边的沈渡清。

那一瞬间，沈渡清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个深潭，又像暗夜中烧得最旺的两簇火，带着一种浓烈到令人心悸的炽热，死死地锁在他身上。沈渡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

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你是谁？”寸头男疼得脸都白了，甩棍“哐当”掉在地上。

赵砚白收回视线，偏头看向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语气轻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知道你现在站在谁的地盘上吗？”

“什么？”

“这条巷子，往北是周家的，往南是李家的，但这条巷子本身——”赵砚白顿了顿，手指微一用力，寸头男痛呼出声，“归我管。”

后面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来。

没有人看清赵砚白是怎么出手的。他只是松开了寸头男的手腕，侧身，抬腿，动作流畅得像一段编排好的舞蹈。下一秒，那两个人已经飞了出去，砸在巷口的垃圾桶上，发出一声巨响。

寸头男的脸彻底白了，“你……你是赵……”

赵砚白没让他说完。他伸手握住寸头男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按在墙壁上，力道大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回去告诉沈渡远，沈渡清从现在开始，是我的人。他欠的债，我来还。但他欠沈渡清的——”

赵砚白的手缓缓收紧，寸头男的脸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紫。

“我会让他十倍奉还。”

他松开手，寸头男立刻像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另外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架起他就往巷口跑，头也不敢回。

巷子里重归安静。

只剩下雨声，喘息声，和沈渡清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赵砚白转过身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让那张过分锋利的面孔柔和了几分。他抬手随意地将头发往后拢了拢，这个动作让他的眉骨和眼窝的轮廓更加分明，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朝沈渡清走过来，一步，两步。

沈渡清没有后退。他的手还攥着那袋工资，指节泛白，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微绷紧，像一根在风中快要折断却仍然不肯倒下的竹子。

但赵砚白注意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警惕。是一种被伤害过太多次之后，对所有善意都保持怀疑的本能。

沈渡清先开口了：“你是谁？”

赵砚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但又足够看清彼此的每一个表情。

“赵砚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砚台的砚，白雪的白。”

沈渡清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南城的赵氏，几乎掌控着半个城市的金融命脉，而赵砚白这个名字在商界的传闻中，往往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传闻中那个杀伐果断的人物，会是眼前这个——这个在雨夜出现在暗巷里，帮他赶走三个混混，然后站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用一种几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的男人。

“我不认识你。”沈渡清说。

赵砚白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对着寸头男的笑完全不同——之前是刀，现在……像是一把刀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鞘。

“你不需要认识我。”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渡清锁骨下方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布料上，衬衫领口下面隐约可见一小片青紫的淤伤，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你需要一个人，在你躲不掉的时候，替你挡住那些东西。”

沈渡清攥紧了手里的工资袋，声音冷静得几乎冷淡：“我不需要别人。”

“是吗？”赵砚白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那为什么你一个晚上要走三次回头路？为什么你每次经过这条巷子的时候都要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为什么你的左手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抖——那是老伤，桡骨骨折过，没有接好，天阴下雨就会疼？”

沈渡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砚白没有回答。他微微俯下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沈渡清面前。卡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什么都没有。

“拿着。”他说，语气不容拒绝，但态度并不强硬，“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交易。”

沈渡清看着那张卡片，没有接。

“什么交易？”

赵砚白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站在巷口路灯与暗巷阴影的交界处，半张脸在光明里，半张脸在黑暗里，黑与白在他身上剧烈地交锋，却都压不住他骨子里那股邪肆的、危险的气场。

他低头看着沈渡清，瞳孔里的暗色翻涌着，像岩浆在地壳下奔流，被理智死死压住。

“我需要一个人，留在我身边。”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需要的所有东西——安全、金钱、后路、靠山——我都能给你。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沈渡清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赵砚白的面孔。

“什么事？”

赵砚白的笑终于抵达了眼底，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簇暗火，幽然地烧着，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偏执的炽热。

“活着。”

他说。

“好好活着，哪里也不要去。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雨水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帷幕。

沈渡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卡片。他的指尖冰凉，在触到卡片的瞬间，不慎碰到了赵砚白的指节。那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但沈渡清没有注意到，在他收回手的那个刹那，赵砚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触碰过的那根手指，眸色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

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落入掌心的珍宝。

又像是在看一个再也逃不掉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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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巷口转角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缓缓熄了灯。驾驶座上的人拨出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沈渡远的人动手了，但被赵砚白截了。赵砚白……对，南城赵氏的那个赵砚白。他看起来对沈渡清很感兴趣，不，不只是感兴趣——”

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看沈渡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有意思。赵家那个疯子，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了。”

“那我们要不要……”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沈渡清那孩子，眼里的火还没灭呢。等他灭了，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电话挂断。

灰色轿车无声无息地驶离，像一条潜入深海的鱼。

雨还在下，暗巷里的灯还亮着，地下室里那张潮湿的地铺上，沈渡清将那张黑色卡片放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卡片上“赵砚白”三个字是烫金的，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每一条笔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渡清将卡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只有一句话，字迹是手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干了，像是早就写好、等了很久的：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沈渡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刚来南城那天，在长途车站换乘的时候，曾无意间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擦肩而过。他当时急着赶车，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

他拿起卡片凑近闻了闻。

墨水和卡纸的味道下面，隐约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雪松香。

沈渡清把卡片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应该有的速度。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任何事心动了。

可是赵砚白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像深渊一样望不到底、像烈火一样烧得肆意的眼神——

在他那颗已经干涸的心脏上，烫出了一个窟窿。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怎样的局，也不知道那个在暗巷里对他微笑的男人，背地里究竟是怎样一个疯到骨子里的人。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整个世界的尽头。

而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