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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于深渊 第10章 【第九章:沈若清】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8 12:26:22 来源:文学城

北城安和疗养院。

沈渡清站在疗养院的大门前,手里攥着那张颜釉安给他的照片,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只记得今天早上赵砚白临时出差去了临市,要明天才能回来,安保系统在那段时间会出现一个小时的“升级窗口”——这是颜釉安告诉他的。安保升级期间,别墅外围的监控会暂时离线,安保人员会集中在主控室进行系统调试,别墅内部的巡逻会减少到最低限度。

“你是想告诉我怎么逃出去吗?”沈渡清当时问。

颜釉安笑了,“不是逃出去,是走出去。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逃出去意味着你会被抓回来,走出去意味着你会自己走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因为你还没看完那本《百年孤独》。”颜釉安笑着说,“你知道马尔克斯是怎么说的吗?他说,一个人有权利仰望另一个人。”

沈渡清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问了颜釉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安和疗养院212房间,住的是谁?”

颜釉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一张写有详细地址和路线指引的纸条塞进了他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于是他现在站在了这里。

安和疗养院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正是盛夏时节,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栋楼笼罩在一片浓绿的阴影里。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沈渡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疗养院的大门。

大堂很安静,只有前台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她听到门响抬起头,在看到沈渡清的一瞬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好,我找212房间的病人。”沈渡清说。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了然。

“你是沈家那个孩子?”她问。

沈渡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护士放下笔,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212的病人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每个月都有人来给她交钱,但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你是第一个。”

十五年。

沈渡清攥紧了手中的照片,手心全是汗。他跟着护士穿过走廊,爬了四层楼梯,来到了疗养院最东侧的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比其他的走廊更加安静,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动白色窗帘轻轻飘动。

护士在212房间门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不是普通的门锁,而是一把加了链条的、更坚固的锁。

“她有时候会尝试离开房间,”护士轻声解释道,“但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她走远。我们只是为了防止她摔倒。”

沈渡清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护士推开门,侧身让开。

沈渡清慢慢地走了进去。

---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被褥都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雏菊,和一张褪色的照片。窗户是铁栏杆封住的,窗外是疗养院的后院,一棵更加古老的梧桐树的枝丫伸到窗前,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

她的头发很长,灰白色,像冬天的枯草一样干枯毛躁,松散地垂在肩后。她的身体弓着,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翅膀收拢着,身体微微发抖。

沈渡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脚下的步伐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在沈家长大,一直被当作养子对待。沈家老爷子对他很好,好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养子还是亲生子。但沈家老爷子去世之后,沈渡远用一句话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你以为你真的是沈家的人?你不过是老爷子从路边捡回来的野种。”

他在那个家里待了十五年,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他有过家、有过亲人、有过归属感,但这一切在沈家老爷子去世的那个晚上全部坍塌了。他无助过,绝望过,试图寻找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沈家留下的线索太少,少到他根本无从查起。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他的亲生母亲,就在几步之外。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灰白的头发,干瘦的肩胛骨,一只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手指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沈渡清的眼眶红了。

他慢慢地走上前,每一步都重逾千斤。走到轮椅旁边的时候,他蹲下来,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那张脸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照片上的沈若清眉眼温婉,笑容恬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女人。而眼前的这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两颊的肉几乎都塌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看起来不像五十二岁,而像六十二岁、七十二岁。

但她和沈渡清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唇形,同样的——眉心那颗朱砂痣。

沈渡清一直以为自己眉心的朱砂痣是独一无二的,但现在他看到了第二颗。它长在沈若清的眉心,颜色比他更深,像一个陈年的印记,又像一滴干涸的血。

“你来了。”

沈若清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沈渡清一模一样。那双眼睛浑浊、混沌,像是被一层薄雾蒙住的湖水,看不清底下的东西。但当她看向沈渡清的时候,那层薄雾忽然散开了一点,露出了底下的光——一种微弱的、飘忽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光。

“你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沈渡清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沈若清慢慢地伸出手,那只干瘦的、骨节突出的手颤抖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脸。

那只手碰到他脸的一瞬间,沈渡清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真切切地、压抑不住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十五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孤独和无助,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沈若清的手指抚过沈渡清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在确认一个反复浮现在梦中的轮廓是否真实存在。她的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太破碎,沈渡清凑近了才听清楚:

“像,真像……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眼睛像他,嘴巴也像他……但你像我,这颗痣像我……”

沈渡清抓住沈若清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打湿了她的手指。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沈家?这十五年,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若清的目光忽然变得涣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开始哆嗦,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不……不要……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们……”她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恐惧的声音,“他来了……他找到我们了……孩子快跑……快跑……”

“妈!”沈渡清第一次叫出了这个字,声音又急又痛,“妈,你看看我,我是你儿子,没有人来找你,你很安全,你看看我!”

沈若清的眼神更加涣散,她已经完全看不到沈渡清了,她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反复折磨她的回忆里,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被追到绝路的动物。

护士冲了进来,熟练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塞进沈若清嘴里,然后朝沈渡清喊:“你先出去!她发病了,需要安静!”

沈渡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出去!”护士用力将他推出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沈渡清隔着门,听到里面传来沈若清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还有护士安抚她的、轻柔的呢喃。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

那不是普通的哭泣。

那是十五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冲刷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呼吸。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哭得泪水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在那条冰冷的走廊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病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直到护士打开门走出来。

护士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母亲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状。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但一旦触发创伤记忆就会陷入恐慌。你不能一次问太多问题,会刺激到她。”

沈渡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她受过什么创伤?”

护士犹豫了一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是十五年前开始在这里工作的,她是我接手的第一批病人。当时她被送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脸上有烟头烫伤的疤痕。送来的人只说了她的名字和每年打钱的方式,其他什么都没交代。”

全身是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脸上有烟头烫伤的疤痕。

沈渡清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后来她的外伤慢慢好了,但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清醒的时候她会写东西,写很多很多字,但那些文字混乱杂糅,没有人能完全读懂。她偶尔会提起一个‘他’,说‘他’在找她,说‘他’不会放过她。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十五年了,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她。也许那个‘他’已经死了,也许放弃了。”

护士顿了顿,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沈渡清。

“你是她的儿子,对吗?你长得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那颗痣也一样。她每年在你生日那天都会特别清醒,会翻来覆去地看一张照片——就是你手里拿的那张。她会说一句话,每年都说,一字不差。”

沈渡清抬起头,“什么话?”

护士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她说:‘我的清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把你留在那个家里。’”

沈渡清再次泪如雨下。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212房间门口的走廊上,直到夕阳将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护士出来给沈若清送晚餐的时候,告诉他沈若清已经睡着了,短时间内不会再醒来。

“你下次可以再来,”护士说,“但最好是上午,她上午的状态比下午好。”

沈渡清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最深处,然后向护士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照顾她。十五年,谢谢你。”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眼眶又红了,“这是我的工作。你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沈渡清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被夕阳染红的侧脸。

“她写过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能给我看看吗?”

护士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去找找,你下次来的时候给你。”

沈渡清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外面的天空已经被晚霞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片碎裂的墨迹。他站在疗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有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倦怠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赵砚白。

第一个电话:下午三点十二分。

最后一个电话: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消息从“你在哪”到“接电话”到“求你了”,语气的变化从命令到焦虑到崩溃,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屏幕上一样用力。

沈渡清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拨。

他打给了另一个人。

“颜釉安。”电话接通后,沈渡清的声音很低、很沉、很稳,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在走廊上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判若两人,“我去了。”

电话那头的颜釉安沉默了两秒,“然后?”

“然后我看到了她。”沈渡清抬头看着天空中最后一片晚霞,那片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琥珀色的瞳孔染成了金色,“我想知道更多。所有的一切——她是谁,我父亲是谁,沈家为什么要收养我,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想好了?”颜釉安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变得认真而低沉,“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沈渡清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有回去过。”

“好。”颜釉安说,“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沈渡清站在原地,将手机握在手心,抬头看着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和南城市区的灯火不同,这里的星星很亮、很密、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他想起了赵砚白。

想起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滚烫的拥抱,那句“你有我这个人,有我的心,有我这辈子的命”。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赵砚白说了一句话:

赵砚白,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需要知道,我是谁。

然后他睁开眼睛,朝着回城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疗养院四楼,212房间的窗户后面,沈若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坐在轮椅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杆,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沈渡清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如果凑近了听,会听到她在反复地、虔诚地、像念咒一样地说着两个字:

“快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让他找到你……”

夜风将最后一片晚霞吹散,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正握着沈渡清今天下午在安和疗养院门口的照片,看着画面里那个抬起头看天空的年轻人,嘴角慢慢地、满意地扬了起来。

“找到你了。”那个人说,声音沙哑苍老,像生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沈若清的儿子,沈家的‘养子’,赵砚白的心尖尖——你终于走出那个笼子了。”

照片被放下,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拿起了一部老式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阿远。”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沈渡远近乎恐惧的声音:“叔……叔叔?”

“你怕什么?”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比哭还让人毛骨悚然,“我打电话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鱼已经出笼了,可以收网了。”

“可是赵砚白他——”

“赵砚白?”老人轻轻笑了一声,“一个靠疯癫起家的后生,也配和我斗?阿远,你忘了,赵砚白他老子是怎么死的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老人挂断电话,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风化已久、即将崩塌的雕像。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已经沉淀了几十年的、比恨更深、比怨更浓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苏醒。

那是执念。

比赵砚白更疯狂、更持久、更致命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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