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恩意拖着椅子滚轮靠到床边:“嗯?细说,详说!”
江丽霞翻身下床,把门外牌子一掰合上门,张开手臂比划:“你见那么大的锅没?啪一下,盖我头上,我实习工作搞市场开发的,什么朝九晚六,结果呢,加班到半夜一两点,两千块的工资,把我当几个人使,实习生不报销车费,成绩算我们经理头上,他们出了差错,查都没查,直接赖我身上,什么都是实习生的错,实习生怎么了?实习生不是人啊?实习生就什么锅都能背啊?”
江恩意往后一靠,腾个地方让江丽霞发挥,这流程她熟,轻声:“说不定还要你陪酒呢。”
“对!让我去那个狗屁饭局,见什么鬼的总,恶心死了,不喝就说扣工资,说我不懂事,说我没眼力劲,他们有眼力劲怎么不喝啊?压着我一个人喝酒,咸猪手都要放我身上了,忍不了了。”
江恩意:“你让他放了?”
她曾经为了避免工作的烂人烂事,没少耍心机手段,拉拢自己的人,提前应对,费尽周折保住自己,又不让人察觉,从初生牛犊熬到游刃有余,是条很漫长的路。
“搞砸了,不干了,这破工作不干了,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叫我回家,我就回来了。”江丽霞一屁股坐下,拿起手机翻相册丢到她面前:“还有个渣男,刚扔,那就是一座让人伤心的城市,我再也不去了。”
江恩意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张聊天记录。
“小宝贝,我好想你,今晚找你啊。”
“你女朋友又加班啊?”
“加不加班关我什么事?我爱的是你。”
“你真爱我,就和她分手啊。”
“要不是怕她想不开,早分了。”
江丽霞朝江恩意扑过去嚎啕大哭:“我跟这混蛋偷偷谈了两年半啊,昨天还说爱我,努力赚钱跟我结婚,转头开房跟附近的人上床,不止这些,他在很多软件上私聊搭讪,外卖叫套,他还给人送礼物。”
江恩意迟疑抬起手,拍了拍江丽霞的背,职场巧如蛇簧的她,安慰人这方面是天生的短板:“至少没跟你哭穷啊。”
江丽霞抽抽搭搭,一听,扎心,崩溃:“他哭了,跟我吃麻辣烫,二十多块钱喊没钱,要省钱结婚,跟人开房定两百多一晚,分手给我发了清单要我还钱。”
江恩意满额黑线,冷静抓住她的手臂:“没结婚前发现那都叫喜事,是喜事,你哭个什么劲?”
“我哭的是他吗?是我逝去的青春,挽救不回的时间和付出!”江丽霞蔫啦吧唧,眼泪糊一脸。
江恩意没想到江丽霞还是个走文艺的路子,一时语塞。
“呸,就他,我还为他想不开,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真以为我缺他啊,我就不信,这地球上全是人渣。”
江恩意摸了摸耳骨传来毛茸茸的痒意,掌心多了两簇黑毛,这才看见江丽霞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线眼影糊成一团,睫毛缺的……正是她手里的两簇。
“咳。”江恩意掏包纸巾拆开递出去,指了指她的脸:“先擦擦?”
江丽霞吸着鼻子,刚接过去,她们身后那扇门突然被推开,中年男人抓着一把仙女棒,兴奋大喊闯进来:“小霞,快看老爸给你买什么!”
江丽霞把纸巾铺脸上挡着眼睛:“爸,我挂的牌你没看啊?”
“忘了,怎么还哭上了?哎哟,不哭啊,爸爸养你啊,你一辈子不工作,我就养你一辈子。”
江丽霞刚收的眼泪,又涌出:“爸爸,他们都欺负我,呜呜呜,谁都欺负我,呜呜……让我受很大很大很大的委屈…”
男人撒手丢下仙女棒,心疼得无从下手,急得跺脚:“爸知道,爸知道,不跟他们玩啊,回家就好了,没人给你气受啊,乖啊,不哭啊。”
江恩意目睹父女二人抱一起,轻轻低头,默默退出房间,身后的女孩哭泣控诉与父亲轻哄声震耳欲聋,找个借口到厨房跟李姐打声招呼离开,不耽误他们一家团聚。
“哎哎,有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做啊?很快就吃饭了,小意,我再炒两菜就行,小意。”李姐拿着锅铲追出去,这人越叫脚步越快:“就这么着急啊?”
江恩意声线不变:“嗯,我们改天再吃。”
“那改天一定来啊。”
江恩意慢吞吞走出去,脚步一顿,她停在小巷的十字路口,缓缓望向左边不远处的那栋被熟人诓骗,用黄泥混水泥砌的红砖房,墙角的缝隙里野草近一米高,木门破败,生锈的外铁锁扣住门把。
那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不仅锁住回忆,也锁住她。
她没有钥匙。
“哎,你这人怎么站路中间啊?”
“还走不走了?”
“让一下车啊。”
江恩意淡淡说了句‘抱歉’,低头离开。
江恩意不知不觉穿过人流逛到湖边,她坐在石凳上,吹着清风,回想背刺,是件很遥远的事。
读书兼职那年,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好朋友,把她诉说的痛苦四处宣扬,沦为全公司八卦笑料,同事们一道道目光如刺般随行,从那以后,她出去实习,不再提及过去,塑造一个虚假温暖的家庭,应对利益互惠的职场‘朋友’,等于变相拒绝朋友。
从小到大,她听过妈妈说最多的话就是“你这种人怎么样怎么样”,多到她数不清……
她是哪种人?
还是,她不是人?
没有答案,没人告诉她答案。
‘走开,你个混蛋,别碰我!’
江恩意缓缓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另一张石凳的男人,他斜斜靠着椅背打电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按着钥匙扣的熊。
很吵。
“行啊,明天吧,吃什么?随便。”
江恩意收回视线,拎起小包起身,往亮了灯广场走。
“不知道,看情况吧,我很忙的。”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她顿足,冷淡盯着面前的男人,他嗤笑一声:“别啰嗦,挂了。”
杨序将手机揣兜里,随意:“吃饭了没?”
江恩意面不改色撒谎:“嗯,吃了。”
“再吃点?”杨序下车就看见她,他一路跟过来,眼见她坐到天黑,上哪儿吃的?
“不吃。”江恩意觉得他那双带笑的眼睛,格外扎眼,即便被她拒绝,也没露出半点情绪。
他既不让开,也不说话,就这样笑着看她。
江恩意没兴趣在这种小事上耗着,她冷漠绕过他,听到他说:“卡通面疙瘩吃过吗?”
江恩意置若罔闻,沿着湖边的路回去,身边那人安安静静走着,却一直在。
江恩意换了拖鞋,顿了顿,走向阳台看着鲜活的植物,拉起水管,浇水,又进厨房打开冰箱,将所剩无几的食材全搬到橱柜上。
她咬着一包牛奶吸溜两口,拿起平板搜索现有的菜有什么家常做法,找个完整版的教程,架到窗台上播放。
老式油烟机轰隆隆响,像个咳嗽不停的老者,耗尽力气也抽不动几缕油烟,左边炉灶蒸上鱼,右边炉灶炖鸡,小电锅小火生煎排骨,水池流水哗哗不停。
江恩意咳咳几声,推开小玻璃窗透气,她淘米煮上一锅白米饭,连忙切肉丝,洗青菜后关水,铲起排骨,开始挑虾线,乱中有序。
咚咚——敲门声响起。
江恩意擦手过去,看了看猫眼,外边没人,她拉开门,阵阵香味扑鼻,她视线下移,一张小凳子上摆了个大面碗,盖着碟子。
江恩意不为所动合上门,转身进了厨房,不到一会儿,一道道出锅的菜端到茶几摆着,她洗净碗筷,关油烟机,拿了只小碗盛米饭去客厅,转身开了瓶红酒,倒入高脚杯,盘腿坐到地毯的坐垫上。
楼上不知谁家吵架,噼里啪啦摔碗砸碟,楼下收摊的老人嚷嚷,摩托车经过的轰隆声,今天听得一清二楚。
江恩意逐一把菜夹个遍,没人会因为多夹一次在饭桌上骂她,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放碗,再没有人无故掀桌,拎她出门当所有邻居的面打一顿。
她喝得几分醉意,想起门外那碗面。
江恩意半蹲下揭开碟子,几只兔子形状铺在番茄疙瘩汤上,凉透的面早就发硬,她盖回去,还是没端进去。
她眼神迷离看着茶几上放着的本子,小口小口喝着红酒,她比镇上很多人都幸运,不是招娣,来弟,而是恩意,任谁听到这名字都以为她有个幸福的家,父母相爱,自己刻意隐瞒,久而久之差点忘了。
父亲是当地远近闻名的老凶横,靠种地为生,认点中药理,给人治治小病,年近五十,奶奶托人介绍跟母亲认识,而母亲,不管日子多贫苦,匣子里总有一支眉笔,木柜子里挂着一套烫直的白衬衫与西料喇叭裤,收着一双高跟鞋。
他们不是一路人,母亲却碍于‘再漂亮的女人上了年纪,都要找个人靠’的传统观念,将就结了婚,套上牢笼,生下一个自己不爱的孩子。
那些年刚开放没多久,母亲看准买卖时机,四处找货摆摊,卖过袜子手套衣服,也卖过鱼虾,惹的左邻右舍眼红,到父亲面前挑唆她不安分,两人大闹,将为数不多的家具门窗砸个稀碎,日子越过越艰难。
她出生后愈演愈烈,成为他们争执的源头,哭闹声响彻耳际,一面恨不得没有她,一面施舍几分好意,反复煎烤。砍裂的门,破旧的饭桌,缺口的碗,谩骂的恶语,不敢哭,不敢问,不能说,才是她的童年。
母亲要她谨记生恩养意,她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莫大的事抵不过生养一场,需得往哪指,就往哪站。
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不孝不仁不义。
她没办法喜欢这里。
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却抵不住疯狂躁动的执念,‘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