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审批流程结束,公司的李总捧着一杯咖啡疾步追出去,喊住她:“江恩意。”
江恩意深呼吸,扬起笑,转身:“李总。”
“你的。”李总镜片底下的眼睛弯起,鱼尾纹足以夹死一只苍蝇,又一脸惋惜:“你啊你,心太直,把路堵死了。”
“嗯,谢谢您多年的照顾。”江恩意违心接下咖啡,她想起刚进公司那会,他借关照提携新人的名义做了多少恶心人的事,她费尽心思爬到同等位置,成为对手,明里同事一场,暗里针锋相对,现在他那副嘴脸还惺惺作态。
李总忽然握住她的手,笑眯眯:“恩意啊,玩够就回来吧,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江恩意使暗劲挣脱,讥笑:“李总,你笑起来的皱纹真的很难看。”
李总脸色一变,眼神锋利盯着她。
她拿着咖啡走到垃圾桶前,举了举敬他,缓缓松手,咣当一声,掉进去:“垃圾。”
李总攥紧拳头,维持体面,他对看着这边的同事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年轻人,做事要留余地啊。”
留你m。
2016年六月中旬一个晚上,江恩意抵达垌市的高铁站,她看着陌生街道,两侧上下错开,政府的工程施工队围起铁皮,修路的钻水泥地‘哒哒’声响彻街头巷尾,灰雾弥漫。
站口出现熟悉壮观的一幕,数辆老旧摩托车,越过小三轮炒板栗的摊子窜出,那张张脸被晒得黢黑,约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顶着歪歪扭扭的黄色安全帽,热情地向她招手。
她平稳后退两步,拐到出租车进来的方向,上后座关门,隔绝一切吵闹声:“师傅,尼巷小镇东阳街94号。”
“好勒,过来玩啊?”老师傅打下计时,导航出站。
江恩意敷衍笑笑,没搭话,她看向车窗外边的人群……无人问津的小城市,现发展成年轻人短暂逃避压力的歇息胜地。
她走南闯北强撑到回小镇,是为了给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也最后祭拜一次江石铭的忌日,今年是父亲突发急病去世,十年整。
“玩得愉快啊。”师傅收了钱,打起车窗。
“谢谢。”江恩意循着墙上的门牌一路走进巷子里,翻出一个号码拨打:“房东,我到了,在门口等你。”
三分钟。
女装摩托车停到巷口,下来一个中年微胖的女性,她摘下安全帽,顶着压瘪的头发,东张西望,探头拍了拍她的肩:“小江?租房子那个?哎哟,你戴口罩啊?不会有什么病吧?”
江恩意摘下口罩:“没病,防晕车的。”
“我姓李,你叫我李姐吧,我们家这套房子是当初孩子走读,买给孩子读书用的,现在上大学就放空了,她帮我挂什么网租出去,你看看这环境,多好啊,这路,多宽啊,不像人家那种小区买个菜还要开车,你从这进来,走到底就是大路,地理位置好,附近好几家初中高学校,商业街,医院都很齐全的,那条路往上走走,还有景区呢。”李姐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家的房子。
江恩意抬头看向宽阔的巷子,顶上悬空着七横八叉的电线,杆子下方还堆着熏天垃圾袋,蚊子飞虫盘旋,没有半点对得上她美化吹嘘的光景。
李姐拦住电梯门,话匣子倾泻而出:“就在三楼,有两户,对面卖出去了,我们不在这边住,离得也近,有事给我打电话,几分钟就到,要不,你找物业也行。”
江恩意:“物业?”这鬼地方还真有物业?
“当然,专人管理,拎包入住啊。”李姐又按开电梯门,探头出去瞄了眼:“等等,还有人要上去,快点啊,年轻人走那么慢,没吃饱饭啊?”
李姐这张嘴的语速提高八倍,像是嘴巴连着舌根,叽里呱啦的,江恩意不厚道地想,像青蛙,荒诞的想法形成,一下戳中她的笑点。
那位李姐口中没吃饱饭的‘人’,堂堂正正跨进电梯,顿时显得逼仄。
他压低帽子看不到整张的脸,脖子戴着运动耳机,一身宽松休闲打扮,清爽干净。
江恩意见他的第一直觉是移开视线,退后。
这人骨子里自带浑然天成毫无束缚的磁场,如果说,她把麻木的自己藏起来,装作平静度日,那他就是天生无畏,能既傲又烈的活着。
她有预感,一旦沾上他,就会暴露无遗。
“你上几楼啊?”李姐按关门键,回头,只见胸膛不见脸,顺势仰头看他。
“三楼,谢谢。”他声音清润,说话时,会看着对方。
“哎,你就是买房子的那个邻居啊?你对面那套房是我的,不过,我租给她了,以后你们两就是邻居。”
“嗯。”他瞥了眼那个收敛笑意、慢慢挪到角落里的新邻居。
江恩意长久养成职业病,尊重看向他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杨序扯了唇,没套近乎的习惯。
——嘎吱嘎吱,灯光一闪一闪,咔哒一下,整台下坠,砰咚一声,停了。
“呦喂,这破电梯又坏了,叫他们报修报修,不知道报哪去了,你们没……事吧?”
黑暗里……他一手撑住她后腰的横杠,一手精准按下急救铃,她没有深究,只想出去。
“我找人过来开电梯,我得好好说说他们,多耽误事啊。”李姐嘴里嚷嚷,打开手电筒一照,瞬间亮堂,她老眼一眨,干巴巴晃着手机找信号打电话,偷瞄那两人分开:“哎哎,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人?”
“一会有人过来。”他沉声,盯着手机信号格跳动,编辑的信息显示发送成功。
李姐松口气:“还是你们的手机管用啊。”又提上来,这趟租客估摸要黄了。
江恩意一遇到事,大脑惯性启动高速运转,择出稳妥补救方式,她可以定个酒店暂住,先搬行李过去,再重新看房。
她太久没回来,几乎忘了,这地的人话说十分满,只能信一二。
近十五分钟,李姐暗叫不利,更卖力推自家的房,见江恩意无动于衷,她随手一推旁边的他。
“要真那么差,他也不会在我们这儿买房啊,对吧?”
他没防备,扑到她面前,伸手抵住她身后的横杠,稳住身形,抬眸看着她:“抱歉。”
江恩意不动声色后仰,镇定:“没关系。”
李姐探头到二人中间瞧了瞧,尴尬讪笑:“我手劲大,你俩没事吧?”
“没事。”他轻描淡写直起腰。
“没事。”她偏开头,盯着电梯门。
李姐没眼力劲絮絮叨叨半天,倒也不知不觉中驱散那一丝不轻易察觉的尴尬。
恰好,检修人员过来撬开电梯门,合力拽他们上来,进行维修,两人各自走向对门。
江恩意扫视这套两室一厅不大却很新净,四处通风透气,阳台宽阔,养的那几盆花草长势不错,生机勃勃。
她想了想几个月而已,不至于出多大的岔子,接受走楼梯的建议:“李姐,我把房租转给你。”
如果她有预知能力,一定会不会勉强住下。
“好啊,我找找合同,我记得之前放在抽屉里的。”李姐蹲在客厅的电视柜里翻找一通,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同,从屁股后口袋拿出一支笔:“快来,签这里。”
江恩意看了眼单薄的纸:“就一张吗?”
合同不该是双份?
李姐一脸嫌麻烦:“你签就行,你拿着吧,我要不要都无所谓,不会跑你的,就这打印还花我一块钱呢。”
江恩意握住断水的笔,划拉几下写下名字,加她的微信转账,把东西搬进来,送走这位变得特别热心的房东。
江恩意洒扫庭除一番,洗了个热水澡,盘腿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桶泡面,刚想入口,旁边的手机铃声响起,屏幕跳跃着‘妈妈’二字。
江恩意听着铃声唱完一遍,停下一分钟,再度响起,她平静挂断,戳了戳软烂的面,超过三分钟,就不好吃了。
她随便对付几口烂糊的面,粗略收拾扔进垃圾桶,起身时,踢到一个绿色卡通笔记本,露出一角照片,她捡起来,是爸爸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江恩意夹回本子里,翻到工作日记,最后是曾经一时无聊列出从未做过的事,密密麻麻满两页。
江恩意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行……的终点。
她笑了笑,果断划掉第一行‘回家’。
江恩意极快经过堆在玄关的垃圾,忽然顿住,想到垃圾不能过夜,她快步抄起柜上的钥匙,提溜出门。
电梯关停,摆着维修牌。
她跟着指引牌找到楼梯,牟足劲正想推开沉重的安全门,还没用力,咯吱呀响……开了。
他单手扶着肩上扛的一箱酒,四目相对,直到感应灯灭了,她侧身到一边让开,他越过她进来,却还抵住门。
江恩意弯腰从他手臂穿过,低声:“谢谢。”
她随手扔了垃圾,慢悠悠往回走,编辑短信。
「妈妈,我刚在开会,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你不接我电话,我担心你啊,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么多,吵过就算了,那你工作就好好工作,记得别乱花钱。」
「你爸三个月后忌日,你回来吗?」
「回不了,最近的工作很忙。」江恩意站在门口回复。
「你每年都不回,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不知道的人以为你死外面了。」
「现在没假,要回就要请假。」江恩意一字字敲下,掐住她的命门。
「请假扣钱,我跟他说一声吧。」
江恩意自嘲笑笑,钱比故人重要啊。
楼上的一扇窗半开着,他调了杯酒,慵懒倚靠在窗台,轻轻晃动酒杯,看着楼下新邻居……人前生人勿近,人后神情复杂。
他弯起嘴角,表情管理大师?
暗涌开线,小镇微群像大小事,欢迎来到我们的尼巷小镇……
前面开篇缓慢,第四章到第十章渐入,属于烂地起高楼,互相治愈,有存稿
一个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女人,遇到一个天生就学不会放弃的男人展开…..
生活的方式有很多种,希望我们彼此都能找到想要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留你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