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时鸣 第9章 鸿沟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数学老师正在台上讲题。

这次周测考得不算难，温昀对完答案，依旧是满分。她便开始集中刷分值较高，难度也较大的三角函数与导数的嵌套题。

不知不觉间，第二节晚修也快结束了，还剩最后一节晚修。身后的座位仍然空着，周翊还没回来。

她不确定，周翊是否已经被找到，并被叫去办公室谈话了。

以往周翊就算晚修没来也不奇怪，可或许因为他最近都没有缺勤。他没来……她竟觉得反常。

周翊父亲说“该抽他一顿”的那句话，看似玩笑，却让她莫名不安。

她知道周翊的父母对他很严，尤其是父亲，非常看重他的成绩。

有一件事让温昀记忆犹新……那时她上四年级，周翊刚转学到她班上，和班里同学并不熟。

有一回数学考试周翊考了87分，那次考试题目超纲，全班平均分70 ，最高分也才90，按理来说这分数并不差，甚至已经很好了。

可那天放学后，他独自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周翊哭，后来就再也没见他哭过，他永远笑吟吟的，一副学习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自信模样。

她对周翊的家庭不太了解，可今天看来，总觉得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

是什么让他变成今天这样的？温昀后悔自己竟从未探究。她不知道，一切还来得及吗？

突然响起的下课铃声让她回过神来，与此同时，她正在解的那道题也只剩最后一个步骤，答案已经浮现了，只待写完。

温昀深吸了一口气，搁下笔，走出教室。

当她重新来到办公室时，大部分老师都已收拾东西离开，只有少数几名老师还在备课或批卷子。

周翊的父母不在，班主任也不在。

她心中莫名一紧，心也怦怦跳了起来。目光再次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后，她发现还在批卷子的物理老师。

片刻后，她鼓起勇气走近他：“杨老师，周翊刚刚有来过办公室吗？”

物理老师杨仁豪从一沓卷子中抬头，望了她一眼：“没有，听说是没找到他人，你也有事找他吗？”

听到这个答案，温昀摇摇头，莫名松了口气，她就怕周翊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父母接走。

看他父亲的架势，摆明了是想训他，她接受不了周翊会挨骂这件事。

“老师……他应该没失踪吧？”温昀下意识问道，问完才发觉问得有点傻。

“怎么可能？”杨老师似乎也被她逗笑了，“你忘了他逃课是家常便饭了吗？指不定跑哪儿潇洒去了。没必要担心，只要他晚上还回宿舍睡觉就没事。”

“好，谢谢老师。”温昀咬咬唇，转身想走，双脚却好像被钉在了地面上一般动弹不得。

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

“老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犹豫几秒，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今天那道题，您知道周翊是怎么解出来的吗？”

物理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无奈地笑了：“他说他看了你的解题过程。你给他看过吗？”

“没有！”温昀立刻摇头否认，“他从来没问过我这道题怎么解……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到底会不会解？”

物理老师一边在面前那张卷子上打了个叉，一边状似无意道：“这次小测最难的题就是这一道，我们物理组老师统计过了，能完整解出来的人，年级里不超过二十个。”

温昀心中蓦地一震：“老师的意思是……”

“如果周翊真能解出那道题，起码物理这一科……他是年级前二十的水平。”

物理老师叹了口气，随手将刚批完的卷子叠到一边：“我也想知道，一个物理只考了20分的学生，是怎么解出来的？哪怕他说过程是背的，也很不可思议。”

温昀怔愣地听着，一阵轻微的颤栗蔓延至她全身，她甚至能感受到心跳加快后血液流速的变化。

“我听说，你和周翊以前是初中同学，你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吗？”

赶在第三节晚修开始前，温昀回到教室，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教室里传来喧闹声。

她一眼便望见座位上的周翊，一群平时就吊儿郎当的同学围在他座位边。

原来她去找他的时候，他恰好回来了。可不知为何，两人竟擦肩而过。

“还以为你背着兄弟偷偷学习了呢！”有人似乎还在调侃周翊解出物理题的事，大大咧咧将手臂搭在他肩上。

周翊只是勾唇轻笑，长睫盖住眼底情绪。

“哪有。”

“说好一起上专科，你可别考个本科出来！”

一阵哄笑。

不知是谁掏出手机递给周翊，“哥们，帮我通一下这关，我卡了一个星期了。”

周翊默默接过，随手操作起来，旁边围观的人顿时一阵惊叹。

“我靠！牛啊周翊！虽然你的作业不能借我抄，但你打游戏真的太强了，要不你去当电竞选手吧？”

“滚啊！”

周翊轻笑着将他用力推到一边，却在这时，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笑容忽然僵住。

温昀就站在教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栏，静静望着他。

围在他身边的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纷纷收敛了笑声，

“大学霸来了，快给学霸让路。”有人半是戏谑半是嘲弄的说道。

刚才还吵着让周翊帮他通关的人，立刻把手机藏进了袖口里。

温昀迎着他们略带疏离与防备的目光，默默走回座位，后面的几人见她回来，消停了不少，没一会儿就各回各窝了。

学校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仅仅是因为成绩不同，就可以把人分隔成两个世界。

温昀在座位上坐下时，脑海中又浮现物理老师说过的话。她心中有太多问题想问周翊，可突然响起的铃声让她不得不再次忍耐。

暂时不想动脑子了，她抽出一本英语范文合集，一边用荧光笔划线，一边背高分例句。

身后的周翊很安静，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连他翻页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的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段落，耳朵却一直竖着站岗。

没过多久，她听见“唰唰”的声音，像是铅笔轻轻划过纸张。

那声音极轻，却还是让她捕捉到了。

她忽然想起那次体育课前，她无意间撞见他在偷偷画漫画。

周翊也曾拿过美术比赛的一等奖……可现在画画，只会被人说是不务正业了吧？

她心中一酸，一个念头没来由地浮现——她像是过去的周翊，而周翊就像过去的她……

毫无预兆地，温昀突然转过身。

周翊正在画画，草稿纸上的图像刚刚成型，还没来得及收起。

她一眼就看见那是一道侧影，画中的女孩端正地坐在课桌前，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正握着笔安静地刷题。

只一秒的瞬间，周翊便随意抽本书盖住画面，装作漫不经心地垂眸，眼中却有慌乱一闪而过。

看到他下意识遮掩的反应，温昀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阵抽痛。

可她面上仍装作镇定，淡淡对他说：“能看看你上次模考的卷子吗？”

周翊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

“每科都要吗？”

温昀点头。

周翊犹豫片刻，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试卷递给她。

那几张试卷，他依旧叠得很整齐。

他答应的这么快，让温昀有些意想不到，她接过卷子，一眼便瞥见卷子上大片的空白，十分醒目。

“都不会写吗？”她轻声问，周翊一愣，淡淡嗯了一声。

虽然经过和物理老师的那番对话，温昀并不相信他一道都不会写，但她不想深究原因了。

她抽过卷子，转回身来，二话不说地拿起笔，开始在每道空白的题目下面写出解题步骤，以及课本对应的知识点。

因为时间有限，她只写了几门理科的卷子，语文和英语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善的。

写完知识点以后，她没有回头，而是将卷子从右肩递回给身后，等待周翊接过，指尖有几分颤抖。

她捏着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对方迟疑的几秒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但很快，卷子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周翊抬手接过了卷子。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又停顿。

温昀再一次低下头，强行将注意力收回，开始默背刚才背了一半的英语范文。

“铃铃铃——！”

背到第三篇范文的时候，铃声终于响了，教室里的寂静被骤然打破，椅子拖动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有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人继续刷题。

夜晚的松懈比白天要舒缓许多，不再像上午那么嘈杂，或许因为到了一天中最累的时刻。

这次温昀没怎么犹豫就转过了身，她与周翊目光相触，咬咬唇道：“周翊……”

她还没说完，上课前让周翊帮他通关的同学突然再次跑来，笑吟吟将手臂搭上他肩膀。

“翊哥，要不要去吃夜宵？”

他叫袁阳，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成绩时好时坏，像坐过山车，人倒是阳光开朗，哪怕被老师训也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也注意到了温昀欲言又止的目光，有几分意外，随口问道：“大学霸找我们翊哥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