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时鸣 第20章 相交

仿佛如梦初醒般，温昀慌忙挣脱他的手，门铃声还在响着，她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点……过来的会是谁呢？难道是他的家人 ？

她顺着周翊的目光望向门口，余光瞥到他脸色微沉，犹豫着开口道：“是你家人吗？我要不要……躲一下？”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几分诡异，仿佛两个人在搞地下恋情似的……

周翊不禁失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想什么呢？你又没做坏事，干什么要躲？”

她没吭声，心中仍有些忐忑。

下一秒见他走到门前，透过猫眼观察了片刻后，缓缓拉开了门。

意外的是，门口站着的竟是一个和两人年龄相仿的男生。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理着个干净规矩的短发，身上穿着的似乎还是隔壁中学的校服。

“周老师。”他叹了口气道：“我有好几道题写不出来，我妈让我来问一下你。”

顿了顿，余光却落在了屋内的温昀身上：“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温昀沉默着没有说话，可在她听到“周老师”这三个字的瞬间，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掐紧了掌心，一瞬不眨地盯着回望过来的周翊，眼眶蓦地一热。

他目光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什么都解释了。

过去那些困扰着她的谜团，在这一刻，都隐隐有了答案……她分不清内心是酸楚更多，还是心疼更多。

在他拉开这扇门的瞬间，或许，他已经决定向她敞开。

视线中忽然一阵朦胧，仿佛泛起了雾色，物理老师那时说的话再度响起……

——万一是匹黑马呢？

……

周翊住的地方，有一间简单的小书房，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漫画杂志和各类教材混在一起。

她随手抽了书架上的一本书，坐在一旁的靠椅翻看。身侧暖黄色的台灯下，周翊正坐在书桌前，教那个男生解数学题。

两人说话的声音偶尔传到她耳边，她从讲题的内容中，依稀辨认出是高一学期末的知识。

周翊解题的思路很清晰，和她记忆中一样。她终于彻底明白，他其实从未丢掉过高中的知识，甚至还在背地里偷偷学习。

可他不是为了获得好成绩，而是为了家教赚钱，他瞒着所有人，甚至连他父母都瞒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周老师！我终于懂了。”又解开了一道难题，男生心满意足地说道。

“嗯，回去不看答案，把这道题再做一遍，梳理清楚。”周翊淡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移向不远处的温昀。

她手里拿着本古早的漫画，正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

男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忍不住小声问道：“周老师，这是你女朋友吗？”

温昀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空气有片刻的静默。她听见周翊轻咳了两声，淡淡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男生推了推黑框眼镜，有些不服气地撇嘴：“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我妈说你还在上大学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温昀的心像是被猛地刺痛了一下，她蓦然抬眸望向周翊，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脊背有几分僵硬。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一瞬的沉默，温昀起身走出书房，接起电话。

“小昀啊，还在图书馆吗？外面还在下雨，要不要妈来接你回去？”

“不用了，妈。”

温昀深吸了口气，努力用平稳的语气道：“刚才在外面吃了点，我带了伞，很快就回来。”

温昀挂断电话后，四周又陷入一阵寂静。

半掩着的房门内，男生清晰地听到了她说话的内容，他看了看周翊的神色，有些忐忑地问：“周老师，我刚刚不会说错话了吧？你们是不是还没……”

“别想太多。”

周翊垂下眸，转了转手中的红笔：“还有哪道题不会？现在一起问完，早点回去。”

男生扬了扬眉，没再说什么，笔尖圈起了试卷上一道题，周翊扫了一眼题干，很快开始列公式。

门外，始终没再传来新的声音，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直到终于解完最后一道题，男生将卷子都收回书包，站起身道：“周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周翊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出书房，不出所料地看见空荡荡的客厅。

这样的结果明明是他早有预感的，可他胸口还是一阵阵的发堵，喉咙像是哽住了，难受得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股从学生进门起……就萦绕在他心头的闷痛和忐忑，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让他四肢百骸都凉透。

他机械地维持着唇角那一抹浅笑，仿佛一切如常。

和学生道别后，门轻轻掩上，他站在昏暗的玄关中愣神，任由自己被冰冷与黑暗吞没。

先前的温暖与美好，仿佛一场短暂的幻觉，他差一点就要沉溺了，却又在沦陷的前一刻，被现实狠狠击碎。

他骗了她……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他的谎言都让他变得更加不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又怎么能奢求她体谅？

或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上天让他认清了现实，到现在……也该停止了。

他垂着头，自嘲一笑，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回头。

却在转身那一瞬，毫无预兆地，听见阳台玻璃门拉开的响动。

“……上完课了吗？周老师。”

话音落下，他蓦地转身。

雨已经停了，夜风带着凉意袭来，温昀扶着玻璃门站在阳台上，在她身后，是绚烂的城市夜景，而她的身影藏在暗处，被涌动的灯光勾勒出轮廓。

一缕暖光映入她眼底，她安静地望着他，双眸透亮而纯粹，看不出太多复杂或失望的情绪。

她跨过明暗的分界线，一步步走进客厅，而他僵在原地，怔怔地与她对视，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说过，要送我回去吗？”

她拎起沙发角落里的书包，挎在肩膀上，认真地凝望着他。

他这才意识到……她书包还没拿走，刚才竟失了神，根本没察觉。

“温昀。”

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不能这样。”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眸通红，隐隐泛起了血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却仍然死死地撑着，硬是没有落泪。

他望着她的眼神，仿佛身处深渊的人，渴望唯一的光亮，却又害怕自己玷污了那道光，迟迟不敢走近。

他死守着两人之间最后的那道分界线……留给她最后一次后悔的权利。

温昀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却又好像冥冥中明白了什么，他背负的……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的多。

她慢慢朝前迈了几步，直到在他面前站定，她终于绽开一抹笑容：“周翊，我不会走的。”

她轻声道：“你忘了吗？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的。这么多年，什么都没问你……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说着说着，她渐渐有几分哽咽，“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天天来我家，喊我去上学……”

周翊的睫毛微颤，他用力咬着唇，忽然猛地别过脸去，仿佛强行按捺着快要决堤的情绪。

“以后，换我来喊你好不好……”

可她话还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

肩膀上的书包落地，周翊忽然上前一步，单手将她拥入了怀中。他力道虽然大，却并不强硬，她仿佛随时都能挣脱。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一阵湿润渐渐蔓延开来，她心口一疼，双手慢慢回抱上他的脊背，才发觉他那么清瘦，忍不住又抱紧了他几分。

他的脊背僵硬了一瞬，渐渐松懈下来。

良久，他始终垂在身侧，握紧成拳的另一只手，终于慢慢抬起，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她的腰。

“……我送你回去。”

半晌，他沙哑着开口，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却微微收紧。

温昀没有说话，脸颊靠在他微湿的衬衫上，轻轻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周翊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仿佛生怕她一不注意就消失了似的。

温昀低着头，努力抿住想要翘起的唇角，偶尔抬头偷瞄他一眼，而他虽然目不斜视，耳朵却可疑地红了。

原本骑单车回去会更快，但温昀想和他待久一点，就选择了散步回去。好在两人的家离得不远，走了十几分钟，也快到了。

“过了前面那个红绿灯，就到我家了。”

“嗯。”周翊望着熟悉的建筑，有几分恍惚。

红灯亮起，两人一同停下。他掌心滚烫，微微潮湿，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抬头望向他，他如今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只到他肩侧。

夜晚的风拂过他的发梢，路灯将两人的影子一同拉长，隐约重叠在一起。周围车流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她的心忽然陷入柔软的平静。

她启唇，刚想说些什么，却在这时，听见一道难以置信的尖锐质问：

“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