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秀材在十字路口分别后,第二天上学时二人都有意地避开对方。
许是因为这层缘故,全礼英很少再找范泰的麻烦了。每当秀材被故意摔到范泰身边时,全礼英才会瞪着警告的眼神,笑着问:英雄,今天不匡扶正义啦?
大多时见范泰不理睬,要踢一下桌子、踹一下椅子才肯离开。
范泰的态度落在同学眼里,等同于在无形中与秀材划清距离,因此同学们与范泰的话也渐渐多了。小周测后,也有人主动向他请教题目。
然而今日范泰刚踏进校门,便听见一声极长的、拐了七八个弯的吹哨声。
哨声的主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向范泰走来,后面的学生几乎全默契地绕开鸟窝头。
“你藏得很深嘛?”鸟窝少年故作熟悉地走在范泰身边,眼睛里满是对范泰的兴趣。
范泰此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捎了鸟窝少年一眼,径自走上教学楼。兴许是因为想要快点甩掉鸟窝少年的缘故,今日的台阶似乎都比往日高了许多。当他爬上四楼时,已经有些微喘。
走进教室,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范泰身上,等他看过去时,又四散着躲开,各自佯装做事。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从他坐下时便没停止。然而似乎在有意避开范泰一般,没有一个清晰的字节传进他耳中。
全礼英这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秀材,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范泰。”全礼英远远喊一声,教室里簌簌娑娑的议论立刻消静了,那些刻意躲避的目光在此刻又大胆地投射而来。
“叫你就要回答啊。”全礼英一把拍飞范泰手中的圆珠笔,“你这没教养的扒贼。”
“你说什么?”
全礼英笑了一下,倚在旁边的桌子上:“我说错了吗?小偷先生?还是叫你弃儿先生更贴切?”
范泰“噌”地站起来,眉梢上染了些怒色。
这正是全礼英想要的效果,因此他刻意抬高声音,对着大伙儿嚷道:“大家不是也都听说了吗?这家伙,害得父母离婚不说,还要拖累父母,最后落个谁都不要的下场……还是我们社区教会辖下的福利家庭好心收养他,将他拉扯到大。”
“要不是无意间和父亲说起范泰,不然还要被他蒙在鼓里。他可不是什么乖学生。明明养父母尽心尽力地养育,却一点也不知道感恩,偷窃家里的东西倒卖,连教会的善款也不放过。”他停下,手指划过看戏的众人,巧妙地将他们也拉进自己的阵营中,“那些善款里,没准也有你们捐的。”
全礼英的父亲与教会往来密切,也有一些生意上的资助,因此大家也更愿意相信礼英这真假参半的话,纷纷附和着指责起范泰来。
全礼英又道:“后来我特意叫父亲帮忙打听了,谁知道这小子、被收养家庭赶出去以后,更是手脚不干净、和一些犯罪分子混在一起!”他又指向一个男生,“不是说之前你家被贼光顾了吗?没准就是他干的!”
众人又发出一声惊呼。听起来像难以置信的惊呼,然而每个人心里那颗偏见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了。
围绕着范泰的讨论声放肆开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耳中,眼前全礼英满是笑意的眼睛更显得格外可恶。
慢慢地范泰又坐下来,手中握起另一支笔。他心里还有一点庆幸,庆幸他们还不知道他读书的钱来得也并不光彩。
对身份的鄙夷、对有前科的厌恶,这些评判的目光他早已经历过。在上一所学校、在以撒之家、在烂尾巷里,异样的目光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
这间晨课前的插曲毫不意外地被姜老师知道了。第二节课后他将范泰叫到办公室里。
在这里,也都是竖着耳朵的旁听者。
姜老师余光瞥见范泰站在身边,却没立刻停下手中的事。
“范泰,我以为你是一个好苗子。”片刻后,他终于放下写教案的笔,仰身靠在椅背,以一种松弛的姿势看向范泰,“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孩子。”
“别辩驳。世界上没有无风而起的浪。但老师愿意相信你。”他的眼镜反射出眼底精明的目光,“范泰,要和同学好好相处,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我会处理好的,姜老师。”他的头是低着的,额前的碎发有些影眼,便叫人难以看清那双眼睛真正想要说的话。
范泰回到班级,站定在全礼英面前。
“午休的时候,我们好好谈谈。”他平静地开口。
全礼英答应了下来。
正午的太阳挂在沉静的校园上空,本就炙热的光线更显得分外毒辣。
通往天台的楼梯被一道铁门锁着。全礼英三人便等在最顶层的走廊上。
旁边的几间教室用作社团使用,这会儿子也都落了锁,整个的一层楼都静悄悄的。
范泰走上来,带着些诚恳的态度——如果只要低下头或惯于曲意逢迎就能让他的人生更顺的话,他此刻愿意试一试。
“为什么要和大家说那些?”然而在这方面,他委实没有什么天赋。所以一开口便成了质问。
全礼英像没听见似的,靠在走廊上对着他笑。范泰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对方却还是方才的笑。
“你用这个态度和我说话吗?”礼英走过来。
“如果是因为秀材的事,前几天不是也让你们出气了吗?”
礼英并不回应范泰的问题,并且面对接二连三的问题,他有些烦了。而比起那些问题,最主要的是范泰的态度十分令他上火。
礼英一掌打在范泰的肩上,把他推得一个趔趄,“我有说错什么吗?”
“那是我的**,你不能……”
“**?罪犯还需要**吗?”全礼英打断范泰的话,“还是说如果大家知道你是惯犯,就不方便你后续动手了?”他的目光落在范泰的鞋子上,崭新的一双名牌,“这也是你偷来的吧?”
面对全礼英的挑衅,面对被他说中的事情,范泰猛然冲上前一步。
是的、我偷了钱买了鞋子。是的、我偷拿别人的钱,但我只是想活下去。这样的话,范泰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心里清楚,即便有些事因迫不得已而为,可一旦犯下便会成为一颗焦黑的烙印,很难被抹去。
何况他的确是一个小偷,并且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小偷。普通扒手偷的是财物,而他偷来的不仅仅是财物,还有人生……本不属于他的人生。
“拜托你……能不能别和更多的人讲……至少别让同学们别往班外说……”范泰的愤怒在无可辩驳中软了下来,“我可以……我保证不再插手你们和全秀材的私事,也不会打扰你们……”他试图将流言困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等到下学期、等到分班,他会与新的同学遇见、会与更平静的生活遇见。
“好啊。”全礼英回答得干脆。惊讶的神色在范泰眼里一闪而过,很快他便听到全礼英如同恶魔般的低语环绕,“如果你表现得好,我可以考虑一下。”
他没问怎样才算表现得好。他知道。
正因为他做不到别人心里所期望的“好”,所以他才会在以撒之家里不受父母待见,也正因此在犯错之后他才会被毫不留情地丢掉。
如果他能做得好的话……
“好。我答应你。”范泰依旧别无选择。他躲开礼英的目光,低下了头。
“真心的?”全礼英惊异于范泰妥协的速度,于是计上心头,决心先耍一耍他试试,“那你先去便利店,给我买瓶水上来。限时……三分钟。”
范泰果然去了。然而从六楼下到底,跨过半个操场再回来,三分钟是远远不够的。他明白,但还是疾奔一个来回,气喘吁吁地将水递到全礼英手中。
“可惜……超了半分钟。”全礼英将冷饮递给了仁杰,“我要喝凉的。”他对气喘吁吁的范泰呵斥道,“再去买一杯,要凉的!凉的!”
一瓶水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直到范泰两腿打着颤,要扶着阑干才不至于跌倒在地时,礼英这才满意地接过饮料。
“干得不错。”礼英满意地笑着,朝楼下走去,“我去休息会儿,你和秀材去帮我们把下午要交的卷子做完。”
“要是点到我们答题,答案是错误的话,你知道后果。”礼英捏着范泰的肩,是威胁的腔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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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