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娃娃 第12章 坦白

范泰与尹硕交替守候着金奶奶，一连就是小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金奶奶的儿子也曾来过几通电话，然而说的话往往是冰冷和漠然的。

似乎在这位儿子的心中，母亲的健康远没有母亲的钱重要。

金惠安每每欢喜地接通电话，挂断后又总是带着怅然若失的神色苦笑。不知是因为病后体弱气虚的缘故，还是从心里的抗拒，即便金惠安每次都说明日去转钱，但总会在明日中忘记。

范泰一只眼睛关注着客厅窝在沙发上小憩的金惠安，一只眼留意着咕嘟咕嘟的白粥，油烟机轰鸣作响，手机铃从这响声中凿开一条小径，吵醒了金惠安。

范泰将火打小，支起耳朵留意着。金惠安接起电话，问候还未出口，儿子便开门见山地伸手讨钱。金惠安神色黯然地应下，又强撑着笑，想要关心一下远在首尔的孩子们，哪知话刚一开口，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见金惠安落寞地对着手机发呆，范泰将码好的小菜端出来放到茶几上：“奶奶，快尝尝前几天我和小硕一起腌的泡菜。”

“看着就好吃。”金惠安回过神，收起手机，就着范泰的话题道。

范泰将筷子递过去，又马不停蹄地将煲好的小米粥与切片的卤牛肉端出来，他开口地小心翼翼：“金大叔又来电了？这次是什么事？您身体刚好，别太操劳，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指挥我和小硕就行了。”

金惠安用筷子拨起几片牛肉，夹到范泰的碗里，唇角是笑着的，眼里却透出心中的伤，“哪儿有什么事儿，天大的事儿就是手头紧了。孩子们在新时代中长大了，只有我留在旧时代里。自古新旧碰撞，难免不合，只是没想到人离得远了，心也跟着远了……比起血脉，反倒是钱钞成了维系关系的锁链……”金惠安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这才轻笑着揭过，“瞧我，人老了连嘴也管不住了，净说些讨人厌的话。来，多吃点肉，多吃点才有精力学习。”

“哪儿有，我不觉得讨厌。”范泰没有太多的花言巧语，也不愿戴着小丑的面具卖乖邀宠，“要是奶奶你不想接电话，下次金叔叔再打来，就让我来接吧。”他回想仅有的与金大叔通话的经历，“他好像很讨厌和我讲电话，每次都挂得更快一点。”

金惠安被他的话逗笑了，郁闷一瞬间藏到了心的深处，她为范泰又添了几块牛肉，“好，我们小泰真的很可靠。”

“不过下午奶奶真的要去银行一趟了，范泰会陪奶奶一起吧？”没有一个母亲能拗得过孩子，在激素与数百个日夜的相伴中，即便孩子再不孝，母亲也很难完全放下对儿女的爱。

“好。”

“正好小硕说今天下班早，回来时正好路过菜市场，到时买点你们爱吃的，奶奶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我们小硕和小泰。”金惠安慈爱地看着范泰，频频替他夹着肉菜。她似乎是将那无法对儿孙释放的爱都传递给了范泰，又或是在这段时间里，范泰与尹硕早已成为她生命中没有血缘却有亲情的家人，因此爱便自然地倾泻。

“不用这么麻烦的奶奶。”范泰推辞。

“那怎么行？”金惠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驳，“你们哥俩这段时间那么辛苦，看着比以前瘦了好多，要吃点好的补补才行。”

作为小辈，往往也拗不过长辈。范泰只好应下来。

用过午餐，等金惠安午睡过后，范泰才收拾着外出要带的东西。将银行卡等物品装进包里，范泰才搀着金惠安走出门去。

午后的阳光是俏皮的明黄，微风带着泥土的芬芳，奶牛猫趴在墙头上目送着二人走出烂尾巷。

在烂尾巷中，二人相携的风景属实算一道奇观。有些人认出范泰，看着他身边的金惠安，坏笑着把流氓哨吹响：哟，傍上大款啦？这是他们一贯的取乐方式。

有些邻里认得金奶奶，因此见到范泰这个疑似“孙子”的存在，便在他们走后大声嚼着舌根：有良心早不来？没准是差钱了，这才来装装样子。

然而当他们走出巷子，走入川流不息的人海中，这一老一少的身影又变得那样祥和、令人羡慕。

人心便是如此，嫉妒自己已经失去的、羡慕还未拥有过的。

银行内有些嘈杂。

听见叫号，范泰将金惠安扶到窗口前坐下，将挎着的包取下放到金惠安左手边，而后便远远退开，坐到等候区的座椅上。

凡是涉及金钱，人们总是很敏感、多疑。这是范泰过往经历告诉他的道理。

金惠安将一个手写账户递给柜员，请她将卡中一部分钱转过去。金惠安是这里的柜员都知道熟面孔，每月这位奶奶都会来到银行，固定将卡中的钱转一部分到固定的账户——一个远在首尔的儿子名下。

作为商人家的独生女，金惠安的父母晚年将公司变卖，用资金入股投资，因此为金惠安留下了一笔可观的持续性收入。

或许是得益于金惠安的丈夫那三岁看老的远见，在丈夫的坚持下，金惠安没有将名下的股份转给儿子。

她的丈夫曾告诉她：失去这笔钱，他就会抛下你。

这句话在多年后也的确应验了。但即便金惠安仍把持着股份，她的儿子仍旧无情地将她流放，操纵着母对子无法割舍的爱，持续地吸着她的血。

“汇五百万过去。”

柜员笑着接过，替金惠安办理业务。操作电脑时，她不忘和金奶奶推销着最新推出的亲子账户。

金惠安思虑片刻，或是觉得利息合适，又或是贪心开户储蓄后给的免费米面，她将银行卡重新推到柜员手边。

“这个账户要存多少呢？因为是固定金额，确认之后，每个月都会往里面自动转入相同的金额。”

“一百万。”

哎哟，您孩子真的很幸福呢。那这边帮您开户啦。是您儿子吗？”业绩降临，柜员脸上的笑更加灿烂。

“不是，是孙子。”

“您真是疼爱令孙呀！”柜员应道，“您在这里签上您的名字，然后写上令孙的名字就好啦。”

金惠安照做，不多时便办理好开户储蓄。她收拾好物品，正要起身，范涛的手便适时地扶住她的手臂。

在温暖的阳光下，二人慢慢踱至市场。

喧闹的市场本该是包容的，然而商贩在看见金奶奶的身影后，眼睛中便添了一分嫌恶——并非针对金奶奶，凡是驻留在烂尾巷中的居民，他们都嫌恶。

他们是幻想者，因此各位厌恶这些“钉子户”，幻想着他们早早拿钱走人，开发商也不至于被拖到破产。幻想着若开发商不破产，这里变成高档小区后，他们这些商贩自然也能赚得更多。

面对这些目光，金奶奶视若无睹。她领着范泰在一家家铺子前停下、挑选、砍价，在如同吵架声般的拉扯中，以更为便宜的价格买下许多新鲜果蔬、蛋肉。

“呦金大娘，这是你孙子呀？”小贩将零钱递给金奶奶，毫不客气地审视着范泰。

“欸，是。”金奶奶笑着接话。小贩便嘀咕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待他们走得稍远些，那些热络的话才骤然露出冰冷的本色，无情地刺进背后，“说得再好，儿子一成婚就住进首尔，把她丢在这里这么多年不管不顾。”

“真是不知幸不幸，要是那里真拆了，她该得露宿街头了吧？”

“可说呢。这孙子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来瞧瞧……”

“说不定是带着目的来的，谁又知道？”

“哎哟真是不孝的不孝、糊涂的糊涂。”

这些话最后是否流入金惠安的耳中？范泰不知道。他只看见一个笑得满足的老妇人，拉着他教他分辨新鲜度的诀窍。

这些刺痛人心的话，仿佛在她的世界里掀不起一丝心的波澜。

他回头去看那些恶语伤人的摊贩，一张张冷漠、讥笑的脸谱，无处不在地侵入他的世界，耀武扬威着。

从市场中满载而归，金惠安回到家中便马不停蹄地裹上围裙，站在案台边忙碌着案板工作。

抽油烟机像个老烟枪，贪婪地吮吸着白腾腾的锅气。然而菜香还是逃了，顺着穿堂风奔出门外，流窜进巷子里。

尹硕被菜香搀了一路，一进门便钉在金惠安侧后方，抽着鼻子餍食着香气：“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嗯……金奶奶的康复庆祝日？”

菜齐上桌，几人依齿序相继落座。尹硕急不可耐地握着筷子，等金惠安先动。

金惠安替二人各自夹上几块排骨，这才眯着笑：“这顿饭是犒劳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的，快尝尝，合不合你们胃口？”

似乎因为心情愉悦，金惠安的气色显得比白日更为红润。岁月留下的纹路堆在眼角，笑意便储在褶皱中，几欲溢出。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像一盏新月洒下的清辉，带着点儿太阳的余温。

饱餐之后，三人围坐沙发上看着电视。直到夜浓时分，金奶奶率先睡一下。

范泰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向阳台。属于他们的晚间时光才刚刚开始。

他们各自带着一瓶饮料，面朝露天小院，在阳台的地板上并肩而坐。身后的门留着条小缝，透出如太阳般暖黄色的光。面前却是属于夜的黑暗，头顶嵌着碎琉璃般闪烁的群星，绿浓红肥在星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将院子衬得像个聒噪的哑巴。

尹硕起开易拉罐，气体涌出“噗呲”的轻响，第一罐是给范泰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谢谢你，哥。”

范泰用碰杯替代回答。星子沉默着闪烁，不知何时藏在暗处的夜虫开始“蛰蛰”地叫。

永恒。范泰忽然想到这个词。紧接着他联想到上帝、罪与罚，以及忏悔。

“主真的存在吗？”

“不知道。就算真的存在，也不会出现在我们身边吧？我之前听人说，有人不幸是因为主抛弃了他……所以如果存在，我们应该是被抛弃的那一类吧？”

“但是那一天，我好像遇见了神迹。或者是考验……”

尹硕好奇地支起耳朵。

范泰的声音像一片蝉翼，很轻、很薄，有些虚缈，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一团雾散尽：“上年秋天我离开，是因为那些天降之财。”

他向尹硕讲述那一袋钱出现在他眼前时的震撼，他左右摇摆的心，以及从那之后时常浮现在心中的煎熬。

“我卑鄙地认为，你知道后也许会和我抢那笔钱。也怕分给你后，我的生活只能变得稍微轻松一点……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上帝的考验，在它的考验中我得了零分，所以才会派全礼英、姜老师他们来惩罚我吧？抱歉尹硕，我当时不该那样选择，不该一声不吭地离开，也不该抛下你的……真的抱歉……”

“可是哥最后还是回来了，而且我不觉得哥有抛下过我。只要我看到门缝下有一沓新的钱，我就知道哥在好好生活着……”

范泰望向尹硕，眼里有着因动容而生出的水光。他的声音细微的颤动着，用不确定的语气询问尹硕：“现在……还能有弥补的机会吗？”

“是那些钱，还是我们？”

“全部。”

尹硕两手捧着易拉罐，铝皮在夜风中变得冰凉，“当然可以，不是说只要开始，任何时候都不算晚吗？”

他放下易拉罐，挪动身体侧对着范泰，两只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从现在开始，把花掉的钱赚回来吧？还有很多个离开我的日夜，也得补回来才行。”他拽着范泰，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幻想中，“我也会帮哥一起攒的，等还给失主，我们再继续挣钱，然后堂堂正正的走出去，赚更多的钱。”

“在便利店兼职是赚不了更多的钱的，笨蛋。”范泰又摆起了长兄的架子，捏着尹硕的笔尖晃了晃，“钱的事你不用插手，我会想办法的。”

“哥读书这么忙，能有什么好办法？交给我把哥！等哥大学毕业后成为成功人士，我再把还钱的重任移交给你！”

“那你不去读书了吗？”

尹硕神色微怔，有些不确定地道：“等哥工作后，我再去也可以吧？”

“等我读了大学，你就回去念书吧。”范泰否决了他的提议，“到时候不仅可以兼职，还能去做家教，寒暑假也能去实习。”

“学费和用掉的钱……会很辛苦的。”

身后的门缝突然传来一阵轻响，二人连忙推门望去，见是金惠安翻身时擦倒了熄灭的蜡烛，圆滚滚的烛棒咕噜噜地碰上柜子，这才停下。

将蜡烛归位，又替金惠安盖好被子，二人又重新坐回阳台。

经此一打岔，原本萦绕在二人身边有些沉重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就着方才的话题，二人语态轻松地规划着以后的生活，笑闹声逐渐频繁穿插其中。忽然一时声高，便立即用手刹住对方的声音。

月亮从幕后走出，星辰便降下高空，落进二人漆黑的眼睛里，继续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