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娃娃 第1章 烂尾巷

范泰从兼职的便利店下班离开时，口袋里藏了两枚饭团。不是过期或临期的。

他若无其事地走出门，经过便利店侧边的停车位时，瞥见了自行车旁兼职生遗落的书包。

“哎呦，这小子。”他轻笑一声，带着点庆幸。

对着停车位的摄像头前两日被坏小子打坏了，吝啬的店长到现在也没报修。范泰在自行车上坐下，熟练地捡起书包翻找了起来。

“放在地上的除了垃圾就是废品啊。”范泰翻出钱包，将里面三万多韩元一扫而空后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的脚步轻快，口哨声欢快。

穿过一条商业街，他走进另一家便利店，从货架上取下两盒泡面、一包薯片后走到前台结账。

扫码枪验上条码，机器却没响。范泰拿给店员一万元，不等找零便带着商品离开了。

过了片刻，店员脱下了工作，将位置让给下一个接班人。他从店内走出，手上还拎着一只袋子。

范泰迎上前去，摊开手：“还我吧。”

“给你！真是的，发了财还这么小气。”男孩一努嘴，把刚才的一万元拍在范泰手中。

泛泰收了钱，又笑起来，将口袋里的饭团递出去：“喏，你最喜欢的金枪鱼饭团。”他指指日期，“新鲜的。”

“袋子里是什么？”他又问。

男孩在一辆车前停下，袋子被放在前车盖上：“一个来买酒的大叔放在店门口的，人都走远了也不见回来拿，我想着应该是不要了，就拿来了。”尹硕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己的谎言逗笑了。“你留一点，剩下的我们低价卖出去。”

范泰翻了翻袋子，里面是一些吃食。他看着留下一些可口的，剩下的一些连同几瓶啤酒，都交还给了尹硕。

“耶！晚上又能好好饱餐一顿了。”数着今天的战利品，范泰十分欣喜。

说到底，两人也不过才十六七岁，正是需要营养来长身体的年龄，因此能饱餐一顿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种值得开心的事情。

天色有些昏暗了，二人带着胜利的果实，慢慢地溜达着回家。

说是回家，其实只是一间破旧、阴暗而潮湿的废弃地下室。

这条巷子是条“烂尾工程”。原说要开发，原住民大多搬走了，剩下了一些“钉子户”，大多是不愿离开旧居的老人或价格没谈拢的贪心客。

后来开发公司破产，这地方就没人管理了，慢慢便成了“烂尾巷”。也正因无人管理，所以一些空置的房屋慢慢就变成流浪汉们的“宾馆”。

范泰和尹硕的家，就在“烂尾巷”里。

“喔，范泰你们回来了。”黄毛靠在楼门口，嘴里正叼着半截烟头。

“哥。”范泰快走一步，将尹硕挡在身后，正好遮住了尹硕手里的袋子，“我们先进去了。”说话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别在了黄毛耳边。

随后，他护着尹硕……手里的袋子走进院子，下到地下室里。

潮湿的霉味瞬间涌进鼻腔。范泰却松了一口气，躺倒在一只破皮沙发上：“好险，还好没让他发现，不然今晚又得饿肚子了。我说你，能不能机灵点。”

这栋三层小楼里居住的都是境遇相同的人——无家可归或有家不回的少年。

范泰的父亲算不上称职。他甚至不能给儿子一个稳定的居所。所以育儿福利停掉后，他便成了没人要的“拖油瓶”，送进了以撒之家??。

等年纪长大些，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也就成为了不能被父亲的新伴侣所知道的秘密。

因此在被赶出以撒之家后，他过上了漂泊不定的日子。

直到遇见同样境遇的尹硕，一个被亲生父母抛弃在街头的流浪儿。

二人结伴来到此地，作为彼此的“家人”。

为了这间地下室的居住权，他们是撬了好几辆轿车，才从这里的大姐头手里买下这间宽敞的地下室。

“我有一个朋友，明年也要被赶出以撒之家了。我想到时候，能不能让他跟我们住？”尹硕打开一瓶饮料，递给范泰。

“好啊，那你记得让他把房钱摊一下。”范泰打量一眼地下室，指着一处角落道，“那边还能再打个地铺，到时候去金奶奶家借个席子。”

“对了，明天你记得去金奶奶家，把客厅的灯泡修一下。”

金惠安奶奶，住在他们后面的平房里。

这里的居民大多都很讨厌这些游荡的“坏孩子”们，范泰二人也被纳在其中。金惠安奶奶却是为数不多的，愿意接纳、帮助范泰二人的人。

“知道了。那我去把剩下的卖掉。”尹硕擦掉嘴上的米粒，拎着剩下的食物与酒走出了地下室。

范泰发了会儿呆，随后打开台灯，翻起课本来。

要说不想读书，那是假话。

但他的人生有太多无奈，太多障碍。他的人生容不下他读书。

或许他应该学会撒谎，学会讨好大人，像英才那样，说他也想成为一名神父，然后卑鄙地继续留在以撒之家。

想到这里，范泰笑了。

那个混蛋最后不还是被送走了吗？听说送到了乡下去。

该死的，这该死的人生！

英才的归宿如何，范泰并不清楚。可无论怎样，也好过作为“不良少年”的他吧？

他摇了摇脑袋，将杂乱的思绪扫净，心思重新放回课本中。

地下室里有面狭长的玻璃窗。

透过玻璃窗看去，只有一片同样狭长而漆黑的天幕。

范泰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零八分。尹硕还没有回来。

他拨去电话，提示忙音。于是便发消息问：你在哪里？卖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许久，还是未读。

范泰有些着急了。

在“烂尾巷”里，除了离家出走的少年，也不乏在街头混社会的混混流氓。那些人可不像楼上的黄毛那样好打发。

他没多想，抓起手机便跑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

等月亮已明晃晃地挂在高空，范泰这才在一个死胡同里找到尹硕。

他此刻正瘫靠在墙边，脸上看不清是泥还是血。袋子破了，东西也空了。

“尹硕！”范泰跑过去，拍了拍尹硕的脸。此刻他才看清，糊在尹硕脸上的有泥也有血。

“喂，醒醒！”他又喊了几声，尹硕这才悠悠转醒，眼睛肿得只能眯开一条缝。

“哥，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哥，钱和东西都没保住。”

一滴泪滑落，就像打开了水阀，无数颗泪珠接连涌出。

“算了，你没事就好。”范泰将尹硕的手臂搭在肩头，试图扶尹硕起身，“还能起来吗？”

尹硕点点头，借力勉强起身。

不用解释来龙去脉，范泰也能够想象这里发生过什么。

因为看到尹硕袋子里装着许多东西，所以就想抢走的混混。因为想要换成钱，所以被打了也不可能放手的尹硕。

他没办法去怪尹硕，也没办法去怨那些混混。

运气不好，就只能咽下。

走动时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痛得尹硕倒吸了几口凉气。

“再忍忍，等攒够了钱我们就离开。”范泰的脚步没停。

踏着月光的指引，二人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

影子被落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1]教会管辖下的福利寄养机构。爱心家庭会将孩子养育至成年。教会会定期给爱心家庭发放“福利”，社会人员也会为这里的孩子捐赠物资和善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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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烂尾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