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瀛楼南号的雅间里出来后,方秋水站到屋檐下摸出一根旱烟来,正要伸手去拿洋火,倏地念及自己那个烟鬼父亲,笑一笑,索性罢了,只是夹在指头里。
恰才他同那位孙明婷进行了顶无趣的一回“偶遇”,她似乎有意躲避他,什么实话也不说,方秋水也并未打听得来她对嫁给周怀良的态度,倒仿佛是被看出了他对周家持有的深不可测的恶意。于是末了,孙明婷连菜都没等到上,面色凝重地拎着包离席,及至走到门口,频频回头向他张来好几眼,方秋水只顾礼节性地摆出微笑,孙明婷却怀着深思继续走远了。
周峥寿宴那一日,他们远远见过,方秋水自道从未得罪过她,疑心于自己何时在孙明婷面前露过马脚,又或许是她认为他这样私下与她会面很欠妥当。
登瀛楼是仿宫廷式的装潢,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抱柱匾上陈宝琛的字迹端端正正,窗子玻璃映出烁烁金光。法租界的路灯昏黄地亮着,远处隐约有学生下课的走动声,嘴巴里念叨着时事与新闻。
方秋水在门口候了一会子,一刻钟后等来了姗姗来迟接送他的汽车夫,助理从雪铁笼汽车上头下来,同他站到一处去,报告道:“我托人去调了程筝的户籍资料,怪的是,她的户籍是后来补办的,也并没有记载父母出身。”
助理搔着后脖子的头发,嘶嘶发出话音:“简直像凭空长到十九岁,怎样也查不到这人来周公馆之前的事。”
没有任何经历佐证她能习得一口流利的英文,写得这样一手感人至深的文章。
方秋水听着,说道:“出生便没有父母,不是同我一模一样么?”
助理惊讶于他颇感到乐趣的脸色,忙换了话题:“与孙小姐的谈天如何呢?”
“不如何。”他松松地答,仿佛也没有真想要促成此事。
登瀛楼对面正是德昌洋货铺,前几日老板上吊的绳子仍还挂在上头,在夜风里直晃,是丧钟的钟摆。方秋水直直盯了一会子,想到她,觉得真是奇怪。
分明他们该是差不多的人,头一回遇见时他还欣赏于她的狠辣,甚至于心生愉悦,认为他们这样的人就该是这样的,因此自己才不怪异。
可是后来,她背叛他,这唯一的盟友、唯一有能力共情她的苦楚的人。她因为廉价的爱而背叛他,这联盟里似乎便又只剩下他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德昌洋货铺那吊绳之下,迎面走来几位抱书的蓝布衫学生,寥寥几位,口中谈话也是细声的:
“我有一位曾经的同学,现今在陈老师的夜校念书,那里另有一位程老师,女教师,她偶尔替陈老师授课,教国文,个子高挑,模样也好看,白粉脸儿,顶爱笑,回回我们学校有人跑出去,专为了听她的课。”
另一人接话:“唔,我就去过。真是使人如沐春风的老师,每一回我上她的课,都觉到幸福。”
某个字眼轻轻缓缓戳中了他,方秋水向那几位学生落去一眼,见几人坐上车行远了,道路复又空荡起来,满巷的风经过他。冻人的初冬季,冻人的寒冷,使他手里夹着的那根烟掉落了。
忽然,他转过他的头,微笑着向他的助理说道:“我也想要去陈先生的夜校上课。”
“有了后续的接触才知道她是谁、为何没有户籍、到周家做什么,不对么?”
口中白气翻滚,滚上他的镜片,将他的眼镜盖上一层蒙蒙的雾,谁也不看见他的眼了。
以这样的藉口,方秋水跟踪了她。
一连几日,他坐在汽车里从窗子看她。
在杜流芳带着几位老妈子回去宁波之后,程筝如约从周公馆搬了出去,脱离了与周家不清不楚的身份联结,彻底宣告自己成为一名独身女性。她住在法租界扩展区边缘、靠近老西开一带的里弄式公寓,每层有数套独立住宅单元,有卧室、起居室、厨房和浴厕,月租金大约在十到十五元。
弄口有高大的过街楼,两侧设欧式圆柱,方秋水的车子这几日便停在圆柱底下。他以一种说不明的心境,观察她有趣的人生,可似乎又厌烦于在她身边看见周怀鹤——尽管目前这件事还没有在他眼前发生,可他们私下里常常有做这样不光彩的事情也说不准。
周家分家之后,芸芸与玉玲便跟着程筝一齐在夜校做事,他听见程筝与芸芸的一次走谈,在楼下,她们买油条和白面,程筝向她问起从程鹰那里收上去的“青铜炉子”。
芸芸想了一想,答道:“公馆的所有文物收藏都是分在了良少爷手里,可是都由太太代管着了,估摸着仍锁在储藏室里头,你要这个作甚?”
打包好的油条在掌心滚烫着,程筝沉吟一瞬,扬开脸一笑,只道无事,后又敛过神色。
程鹰从何师父那里偷走的青铜炉子,恐怕正是那回香炉,难道是落进了周怀良手中么?
她将油条给了芸芸,叫她一会拿去同陈放一道吃。芸芸问她难道不觉得饿么,程筝摆了一摆手,称自己去报社后再吃。
芸芸欲言又止。她知道程筝搬出来之后,手里没什么活钱,便衣队暴乱之后夜校的学生也少了许多,亦收不上几个钱。听说有几家的民房被炸了,华界在暴乱后防御工事被撤除,保安队退到金钢桥以北,程筝与陈放还拨去一点杯水车薪的抚慰金;而芸芸不知道的,程筝还拿了一百多元给程鹰的媳妇置了棺材,也没法子再退回,经济上更是捉襟见肘。
程筝预备步行去报社,芸芸要回夜校做事,她将那油条袋子捏了捏,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这样赖定他们,是不是也是一种拖累。程筝却看一眼她的表情,两人一道快步向前行走,她佯装不经意地提起:“其实你跟着太太去宁波,一准比现在过得好,不定早晨吃的都是燕窝银耳,哪里是油条。”
“你现在嫌我了?之前还叫我好姊妹呢。可我偏就赖着你、吃穷你!谁让你要做大好人。”芸芸心里的顾虑虽则未能说出口,却被程筝一句话奇怪地说散了,甩着油鞭子噔噔噔踏上了电车。
硕大的电车如钢铁怪兽,从她眼前撤离,撂下一串铛铛的电铃音。之后,程筝看见了衖堂口的那部雪铁笼汽车。
方秋水蓦地听见车窗玻璃遭谁敲打三下,拉开白纱窗布,见到程筝没怎样光彩的脸,与她手里捏着的玉白珍珠钱包同样颜色。
“你专在这里候着我?”她问。方秋水邀请她上车,日光穿过窗子折在她脸孔上,三角式的光,框着她的下巴颏与嘴唇,嘴唇的颜色与他那只帕子上擦上的唇膏仍是一样。
心与眼在那片光上微微落下,方秋水索性没话找话地说:“我的助理余缙告诉我,他查不到你的户籍信息。”
“看来二少爷的事情不忙,总有闲工夫将宝贵的心思搁在我身上。”
“是,捉你的短处使我快心。”
程筝觑去一眼,只是不作声。方秋水因道:“所以你是哪门哪户呢?竟谁都不曾揭穿你。”
这样的问题少说也答过两次,不过前两次都并不是向方秋水罢了。于是她刻板地重复她的说辞,利于她去填满她的谎言:“你以为我知道我家在何处么?原以为王利民从沈阳将我带来,我家便在沈阳,可我到那里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谁也不认我。我在来周公馆前,在王利民家跌了一跤,脑子摔在门槛上,我记不得父母是谁了。任你信或不信,就是这样。”
停顿片刻,程筝向后靠,三角形的光斑滑到她衣领上,她将脸藏在了剪灰色的阴翳中,缓缓地继续说道:“不过那有什么重要的么?”
方秋水一瞬落眼向她,侧目钉住,程筝平静道:“有无父亲母亲、有无一个彻底的家,有什么重要的么?”
他渐渐微笑起来了,欣然的微笑。“真是。最不重要了,有也像没有一样。”
似乎被她的话诡异地打动着,方秋水摸向口袋,将旱烟的烟丝一根一根掐出来扔掉,将其当做排遣心情的玩具。程筝尚没有走,车子外,市场门口播送着无线电,隔着冷冰冰的车窗,进入几人的耳朵。她听见他竟像小孩子一样跟着哼了几句,低低的声音,不知哪句话哄着了他。
“我前几日碰见了德拉,他浑身的伤。你找上他了么?这样粗手大脚地对洋律师动手,也不怕惹麻烦?”
掐烟丝的动作一瞬静止,那点浅淡的微笑也冻在他的唇角上,方秋水懒懒撒手,炸开花的烟坠落在他脚边,他向上推着金丝眼镜,心情似乎又变得糟了些。
“无伤大雅,我自然有我的考量。可你问这话,是关心我有没有惹麻烦,还是……你关心我是不是发现周怀鹤同那德拉沆瀣一气的这回事,想替那个人掐住我的七寸呢?”
他声口平平,虽则眼角仍还弯着,却阴寒。
“好可惜,五爷没了,我对谁也没有忌惮,更没有将周怀鹤放在眼里。”方秋水有些不耐烦念这个人的名字,只是觉到程筝在看他,于是侧转了视线,去看玻璃上的她,倏然冷笑着,“他难道值得倚靠么?一个断了药吃点风都能咳死的废物。”
“倘若有一天,你觉到反悔选了他,或许还有退路。”
他静静端详车窗中的那张虚影,等待那张粉红的嘴巴发问,然后他便可以回答:在还念及旧情的时候,我还愿意帮你,只要你今后听我的话。
他等待——
可程筝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眼睛半垂了垂,竟走神了,更仿佛经由他的话想到了那个冰凉的人。方秋水很快因着她的这份沉默而不快。
紧接着,程筝藉口自己要赶去报社,下了他的车。不过几秒钟,那部雪铁笼汽车发出炸耳的鸣笛声,程筝吓得肩膀一耸,下意识捂住耳朵,向回望。
街上不多的行人也一道看过来,有人径直抱头蹲下,以为是枪声或炮弹,吓得不轻。始作俑者将伸长的手收回,整个人摔回车子座椅上,仿佛从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复又掀开白色纱帘,脸上是文士般礼貌的笑意,语速疾快,似乎烦了起来:“程老师虽则有几分文采,也真是没有礼貌,连话也不应我的,可晚上我们还要见。”
“你这声老师真是使我承受不起。”
“陈放没有告知你么?他答应使我在你们的学校上课。”
新近学生见少,招生实在是难事,他这要求于陈放来说简直求之不得,自然轻易答应了他。
她貌似搞不清他的想法,单只是平平发出“哦”声,敷衍应声道:“那便欢迎你来。”随后掉过头,咯咯地踩着高脚皮靴离开。
然而,当天晚上,程筝并没有去夜校。有意无意地,她使他扑了个空。
程筝觉得方秋水即便打破砂锅问到底,对她加以各种研究和分析,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毕竟任谁也想不到她是从哪里来。
这几日她四下打听程鹰口中的青铜炉子以及何师父的去向,确认了从程鹰屋里缴上去的炉子正在周公馆的库房里头收着,如今她搬出了公馆,也拿不到钥匙,虽则周太太离开了天津,可想来杨妈那里总还有备用的。
至于何师父,听说去了锦州,替部队占天时。只是锦州已然遭了轰炸,不知他是回来,抑或是流窜去了别处。倘若情况更糟一点……程筝紧紧皱眉。电梯工替她打开电梯门,迎她去三楼。
“有位先生等了你很久,我让他先上楼去了。”
程筝眉头更紧,以为是被耍了的方秋水正找她算账,便发问:“有说姓什么么?”
“这倒没说,只是脸色瞧上去很是糟。”
她深呼吸一回,锚定了就是方秋水,正头痛着痛骂这人难缠,不知怎地总是惹到他,快步踏出电梯后,到屋门口,却没见到人。
程筝左右打量,只见到闪动的电灯,听见隔壁屋子使用抽水马桶的动静。
她疑心对方是等不到她,便离开了。可在钥匙捅进锁孔的一瞬,肩上忽然一沉,多了重量。
如今正是十二月末,北方的寒天,公寓烧起热水汀来。冷风在回字形的廊道结成网,络着二人。程筝在他身上闻见熟悉的气味,微微侧过头去,即便没能看见他的脸,却也叫出他的名字:“周怀鹤?”
她以为经由上一回,他误会她看轻了他,得有一阵不来找她了。
程筝伸手碰见他的脸,冷得宛如冰种的玉髓,不知在外头冻了多久。他垂头从身后靠着她,一动未动,单只有吐息带着些温度,在她肩颈处游走。
僵了不多久,周怀鹤沙沙开口:“徐林死了。”
听得这话,程筝一怔,手也抖了一下,钥匙坠在门口的软毯上,她便俯身拾起来,周怀鹤离开了她。
慌忙将门捅开,程筝将周怀鹤迎进门。
屋里烧了热水汀,较外头暖了许多,程筝想要从暖壶中倒出两杯热水来,却发现出门前没有烧水,壶里大空。
她便坐下,周怀鹤坐在床上,她怕他冷,扯了被子盖住他的膝盖,程筝反复捏着自己的手指。程筝实在讨厌这种事——先是程鹰的媳妇病死了,然后是何常、程鹰,今日,徐林的死讯又传进她的耳朵里,同前者不过相隔数日。
耳边倏然静下来,窗外有风声,仿佛是巨掌拍打玻璃,嗵嗵直响,将要拍碎了。
周怀鹤将双手渥进被角,屋里没有开电灯,四面暗影,他的脸像上了白粉,又仿佛是一截火苗燎过的香头,苍白蜷曲着,变成一截灰掉下来。
“李施南今日才回到天津,他是遭水冲上岸的,货船被小山的人炸了。他们发现了船舱里的枪支,连人带枪一齐炸光了。”
周怀鹤陈述着,冷静过头,简直丢失情绪了。他半眨了眨遭风吹得发干的眼,想到李施南的话。
“起先,日本人站在岸上喊,叫工人回去,叫我们交出希望号藏的所有枪。
“我害怕了,我求徐林投降,我可以向小山解释。可他不肯。”
李施南一半的脖子连着一半的脸,全是棕色的结痂,模样近乎痴呆了,双眼发直,干瘪的嘴唇上下一碰:“他瘸着一条腿,杵着拐,站在甲板上说,”
“真他娘的窝囊!去你爷爷的小日本鬼子,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李施南伏在船舵后头缩着,看见他即刻被射杀。徐林的血溅满他的脸,这个人的身体出现了数不尽的孔,顷刻间血流如注。
拐杖滚到李施南脚边,他愣了愣,下意识抱在怀里,紧接着,空中降临几颗炮弹,他抬头望着那些黑色的点,觉得是飘在天上的鸦。希望号在海面被炸成碎片,水上烧着火,焰色流进海水里。
“他真傻。最后只有我这个汉奸裹着船帆的布片活了下来。他真傻。”李施南带回的只有徐林的拐杖,以及一把趁乱从货仓掏出来防身的手枪,枪把上还打着沈阳铁厂的标。他专程过来一趟,只为了将这物什交予周怀鹤。
复述这些的时候,起初周怀鹤是坐着,不多时,他靠墙躺下了,背对着她,渐渐没有话要说了。
程筝居住的公寓里,窗缝合不很紧,有风进入,吹在他枕上的发上。窗台上摆着半排花生苗,叶尖冻成枯黄色,叶面托着一层薄霜。
“我常常弄巧成拙。”没有灯,只有人声,窗外挂着一只铁钩,吹得呛啷直响,“头一回见到何师父,他算出我福薄命浅,寡命的相。所以我没交过怎样通心的好友、怎样交心的爱人,可还是一个接一个要死。”
周怀鹤对五姨太、王发、孙立、徐林,都有所保留。曾经对程筝也是。
可是收到五姨太和徐林等人的死讯时,似乎还是无法做到彻底平静。
程筝索性捂住他的胡话:“你这时候又信了何师父了。干你什么事呢?”
她的手放在他冰凉的唇上,周怀鹤没了声音。床对面的楠木衣柜上摆着一只镜子,程筝看着镜子里自个儿空白的脸,忽而想到去年过年时与徐林、何常等人在露天里支着铁锅吃的一顿饭。
这是可怖的一件事。死亡寓意着今后你在每一个能想到他的瞬间,都找不见他。
她向来惧怕得知谁再也不在了,此时这一些回忆对程筝而言,像是她站在程芸菁病房门口听见的呼吸机的声音,使她胆寒,向后退了那样一脚。
于是眨眼间,她的手退开半掌,刚要从周怀鹤脸上挪开,他的手从褥子下面伸出来紧紧扣住她,仿佛是寒潭底下捞出来的一柱冰。
“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他用着干哑的气声说话,热气全兜进了她的手心,湿的。
程筝定定瞧着他,脱了鞋同他躺在一张榻上。她任周怀鹤死死扣着她,指头压在她腕上微凸的青筋上,她想自己合该说些什么,却感到自身的贫乏。
对于徐林的死,她感到难过,于是明白周怀鹤的这句“只有你还在”多少带了些相依为命的念头。他固然只剩下她不可,可程筝身边还有许多人,因此对于周怀鹤今时饿殍般的话语,她不知道怎样切身地给予安慰。
她想他们之间打了许多结。
“我——”程筝努力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他的手掌搭在她颈侧,床单蹭出沙沙的动静,周怀鹤以温凉的躯体揽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程筝被他身上药材的清苦味完整侵袭。
“嘘。我知道。”
程筝低头不语,心说你哪里知道,她胡乱将下巴停在他的睫毛上,眼栖在他头顶的巢。
“我的话让你感到负压。”他说。她惊讶,眼睑略略张开一些,接续看向他。原来他真的知道。
周怀鹤干冷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程筝清楚地感知着他的一字一句。“你对我没有回应,你总想看我还能妥协到哪步,走到何种卑微的境地,以证明彼此的特殊性。”
程筝认为此话有误,她微微离开他,周怀鹤钳着她的脖子并不使她能够移动,他的指尖搭在她颈子的血管上,像搭着一把琴的弦。兴许是徐林的死使他胆寒,毕竟周怀鹤没能拥有过什么好东西。
窗子上悬着的尘灰吊子一下、一下荡开,影子晃在床上,月忽明忽暗,风忽鸣忽息。
“我想要有人做一件事只是为了我高兴,我想有人始终陪伴我,无论我生命长或短。你反复践行。”
如丝如缕的话音仿佛是断掉的蛛网,从中间轻轻落地。
“因此,我给你没有自尊的爱。”
许久,只是沉默。白漆窗框外挂着冻得浆硬的毛巾与旗袍,风从她的衣领里灌进去,盈满她的身体,程筝平白睁着眼静静地呼吸。
“为什么你可以做得这样容易。”她仿佛是不解,微微压低眉毛,脸色空白着眨动她的漂亮的眼,“说真话、哪怕被拒绝也没关系。为什么对你来说这样容易。”
她感到讶异。程筝一向认为,对于一个平庸者,付出感情与得到感情都需要很用力。他从她这里获得的感情是伪造的、有目的的,程筝听来心虚。
她的爱是假的,他却是真的。
“原来这样容易。”
不用在一排孩子中踮脚站得最高、不必扮得最乖、不必笑得最灿烂,也能够被看见。原来存在一种,不必努力博取,也能够使她感觉到自己有变得珍贵的东西。
天底下原来有人给了她没有尊严的爱。
“原来这样容易。”她茫茫然重复一遍。
周怀鹤却呵出一声,这笑里多少有些嘲弄的成分。“是,费尽心思效仿堂子里那样下三滥的手段讨你的欢心;知道你骗我、有事不告知我,也任自己装聋作哑。我很便宜,你也只想要没有负担的东西。这样对你来说,走的时候会轻。”
程筝微微歪低脑袋,枕芯沙沙响动,里面是菊花叶,可以防治害眼,此刻她也觉到自己双眼看得格外清晰。
她看见周怀鹤的脸。
“你给予我的这个东西,我能够持有多久呢?”
周怀鹤无法回答这样不明就里的问题。
“一百年之后我还有吗?”程筝自说自话,“假使还有,我就愿意嫁给你。”
在贫穷的时候他给我金钱;在富有的时候他给我真心。
他总拿出他没有,其实我也不那么需要的东西。
程筝忽然明白,因为周怀鹤这样叫人摸不清头脑的爱,这样没有代价的爱,这样反复受她利用也不予计较的爱,这样令他忽视自我的爱,她感到满足。
因为周怀鹤的爱,所以她喜欢他。
“喜欢”?
“一百年之后?”周怀鹤觉到自己被她欺骗,“两具白骨在棺材里结亲?”
她哈哈笑了一声,慢慢阖上眼,向他靠近,亲吻了他的嘴唇。
“也许一百年之后,我也会将爱给只剩一副骨头的你。”
删删改改还是写得不行,本来不想发,但是拖太久了,先发这版吧,后面一定会再调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章 第 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