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在手腕上的温度清晰可闻,他攥得愈发紧,程筝落眼下去,他的手指修长,像五管白玉。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希望号的船只三日后一早便能接到徐林他们,同时还会载一部分的军火枪支。船会经过长沙,停一个钟头,之后向香港去,徐林他们今后便不会离开那里了。”
程筝静静听着他的安排。
“我今日去志诚银行,开一个匿名账户,今后我们做生意的流水将全部经过这个账户,我也会将目前所有的钞票存进去。待这一切尘埃落地,我带你到香港去住,在一个谁都叫不出我们名姓的地方结婚。”
最后两个音微微拖得有些长,周怀鹤定眼瞧她略略下垂着抖动的睫,冰凉的手指圈住她的脉搏。
大客厅里各种家具泛着古铜色的油彩,地面上闪烁着两个虚影,影子的手与手缠混在一处去,周怀鹤挨她太近,满身苦气。
她的小指倏忽间弹起一瞬,仿佛某根通往心脏的血管痉挛了那样一秒钟。兴许是因着在孤儿院待过几年,程筝明白自己是缺乏对于“家”的概念的,哪怕程芸菁向来待她不错,可被领养的“家”是家么?
还是说,周怀鹤给她的选择是“家”呢?程筝没有答案,她只是缓缓抬着眼睛看着他,渐渐的,觉到呼吸的重,惊觉自己居然有一刻想过答应他。
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他们大概已经经历了一切对感情应该有的考验,尽管中间也曾夹杂过一些不纯粹的东西,可是到底谁也没有离开谁。
虽然没有做到向彼此彻底地坦诚过心,却也做到了身体上的坦诚。程筝突然想到:是啊,她从不曾让自己去想,为什么她愿意与周怀鹤发生身体上的关系。
只是,然后呢?有了家,然后呢?
程筝的脸色愈发苍白,似乎所有的血都涌进她的心口,镇压着,使她保持着永远的理智。她瞬时抽开自己的手,“我应该同你说过,我不能够到香港去。”
与程芸菁的家也是家。她只能够在这个周怀鹤身边待到年后,待到回香炉的最后一根香燃尽的那一刻。
周怀鹤的手间霎时一空,他立在那里,王发催半天不见人来,索性开门进来叫他,站在门边遥遥地瞧见两人的影子。
“先前周太太同我讲,等我领到报社发的第一份薪水,五爷的寿宴一过,我便得以自由人的身份搬出这周公馆,否则我在这里总归不光彩。”
她没有解释自己不到香港去的缘故,却也看得出周怀鹤的心情有些差,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新公寓的地址,向周怀鹤的手里塞,声音温和柔软:“届时你再来找我,好么?”
周怀鹤几根手指夹着那张纸片,发出冷笑:“你不想不光彩,你搬出周公馆,我要日日不光不彩地去寻你才行。”
程筝意识到这事有些越抹越黑了,便想要去拉他的手,叹出气来:“香港的事我们日后再——”
“无论周峥死或没死,其实你都只想过跟我偷情罢了。”视线缠绕,他静静说道。
程筝紧紧将他的手捂在掌心,几乎是要暖热了。周怀鹤感受着她的温度,垂目继续盯住纸片上的字,冷淡说道:“你这住处实在寒酸,我还需要托人为你换一处好的公寓。”
他的瞳仁掩在薄薄的眼皮之后,不辨神色,单只是轻嘲地一笑:“否则我这身子骨,在那种硬板床上,怕是要给颠坏了,之后你要嫌我,偷腥便也不想到我了。”
程筝还想要说些什么好为自己辩解,这回却是周怀鹤先将手抽走了,他收下了程筝的纸片,到王发的车里去。程筝怔怔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五根指头向掌心轻微地攥了一下。
另一只手的手指重重摁压着眼睛,程筝原地站了一会,没有走,也没有发现,楼梯之上的回廊正站着周怀良。
他默然将一切尽收眼底,一字未发,在这一瞬时,完全地看清了两人的关系。周怀良上下捏动右手手臂,单只是静静地想:原来如此。
你早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阴历十一月廿一,程筝早早离开报馆,在同事间四处打听,寻到一处能够定制棺材的小店。
左右不过是提前预支些薪水来给程鹰的媳妇买棺材,只要能够从程鹰的嘴巴里将消息套出来,这一点损失程筝倒也受得。
胶皮车将她拉到东马路,程筝下车付了钱,一转身便瞧见街口的药店里,先前见过的德拉律师正在里面买药。他戴着一顶硕大的黑丝绒帽子,几乎将他半张脸吃进去,走路时脚有些跛,颇怪,仿佛吃了顿打。
程筝在门口想了一想,便向那药店走去,将白珍珠扣的钱包顶开一道缝,作势要取出钞票。
“一瓶碘酒,麻烦。喔?德拉律师,您怎地也在?”程筝礼貌一笑,眼神从德拉的帽子下钻进去,瞧见他的左脸,有一块不小的淤青,便又十足愕然道,“哦,您没见过我,我却是认得您的。实不相瞒,我正在周公馆做客,前几日您去过,我见过您。只是……您的脸……”
闻言,德拉便再向他的帽子里闪躲,以法语呵斥着什么,总归程筝听不大懂。
他说的是:“你们周家真是该下地狱!”
几个钟头前,德拉公馆,方秋水带人去过。
早在他公布委托书的那刻,德拉便知道这位秋水少爷当场发出那一问,便是疑心了他,他回到家后惴惴不安好一阵,还是等到了这人上门来。
他问了德拉几个问题,碍于周怀鹤的威胁,德拉也无法说出口,便遭受了一点“严刑”,德拉的嘴便不那样严实了。他一向没想到过居然有人敢在租界对他这位大律师动手,也不知道这位外姓少爷又是哪里得到的通天的本事。
“他只用孙家便将你威吓了么?”方秋水陷在那沙发椅里,德拉坐倒在地毯上,落地窗的光映照着眼前人半明半暗的脸,他翘着腿,一只英伦式的包头皮鞋顶在德拉眼前,仿佛是一只棕色长虫,在德拉的眼里蠕蠕爬动。
方秋水兴致缺缺撕开了周峥存放的遗嘱,愈向下看眼底愈冷寒,可是却大笑起来,简直乐不可支了。
“老不死的。”他笑吟吟骂着,“嘴巴上说多爱秋茹、多怜惜我,其实一个子儿都没想要真的交到我手里,单只让我代理,叫他周家人挣得盆满钵满了,再还给我那好大哥。周怀良可真是他亲生的好儿子。”
德拉听不大懂中文,此刻助手也不在身侧,便只能轻轻地蠕动嘴唇,强调他的父亲还没确认死亡,遗嘱不能够打开。
“这份遗嘱并不使我满意,你知道该如何重拟,毕竟,不也替周三少作过假了么?”
方秋水笑眯着眼,将拆开的遗嘱拎在手里,在一根精油蜡烛的灯焰上点燃,火光瞬时跳跃在他冷静的脸孔上,像硕大的一只蛾子扑着翅膀咬住他的面皮。男人的语调轻快且随意:“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会死的。”
“他回不来了。”
替周峥打理洋货生意这些时间,方秋水也经营着自己的人际关系,比德拉更有威望的外国人也需要从他这里签字运货,以致他更加有恃无恐起来。加上如今巡捕房的所有警力也用以镇压日租区的暴乱,倒也无力管到这样的闲事。
从德拉的花园洋房中出来后,方秋水便坐上木炭汽车,车子跑了不多久,他扯过今日的《新天津报》,在背面瞧见了程筝的名字,于是便多加几分耐心,读完了那文章。
坐在车头的助理同他谈起:“杜流芳似乎正在极力促成周怀良同孙明婷的婚事,想要抱上孙家这棵大树。”
方秋水没有理会,重新看了那则新闻,大概是说,德昌洋货铺的老板因为同日本株式会社的生意牵扯,昨日吊死在了店铺门口。
“孙家是遗少。假使您想要对付您这一双兄弟,截断周怀良的这桩婚事倒比拦周怀鹤的要有用。毕竟孙明婷比程筝要有用得多,程筝帮不上您的任何,既然如此,您作甚总盯着——”
话语未能言尽,助理已然被方秋水投来的视线击退。
随后,方秋水的目光落回在报纸上那名姓上,面上无甚表情:“是,为什么呢?她也不见得愿意待见我。”
他喃喃着,耷着眼皮,声音走调,使人觉得几近刺耳了。
方秋水单只是古怪地觉得,他眼中的许多人都像古老的繁体字,一笔笔一画画,繁文缛节,难缠得紧;程筝却是简体字,使他觉得新奇极了,每一个笔画都能拆开,都能挑出一个使她唇舌紧闭的秘密来。
他想,使人觉到好奇本身就是顶大的魅力。
汽车在马路上喷出阵阵碳烟,方秋水闭目一瞬,靠回车座,将报纸折回去,向助理道:“孙明婷这几日喜好在哪个餐厅吃饭?趁便替我安排。”
左右他没想过要成家,便也无所谓婚姻了。
在他离开之后,德拉便一瘸一拐地自行去药店买药膏——他不愿意使家里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今日的遭遇,却没想到在这里被程筝揭穿。
德拉取完药便拉低帽檐离开了药店,程筝瞧着他的背影,差不离猜到,准是周怀鹤更改委托书,遭周家某一位怀疑到德拉头上了。
德拉吃这一顿教训,不将周怀鹤供出的几率简直小得可怜。
她拿了碘酒,放进包里,便去隔壁定制了棺材。
打制程鹰所要的那种棺材至少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店家会差车队运送到沈阳,程筝要来收据,预备拿给程鹰看,却在后花园里遭芸芸她们拦住。
打眼一看,黄金树下晒着白花花的褥子,杨妈举着鞭棍在拍打,灰尘与绒毛一齐在光线下飞舞,仿佛是小小的蝇虫。芸芸同几位老妈子们备了信纸,说新近通信条件差,邮差的信愈发递送得要久,过年的家信,这几日便要寄出了。
程筝一摆手,道她今年也无信要寄。芸芸狐疑着,掉过头又向玉玲问,玉玲道:“我也无信要寄。”
程筝下意识觉得,是因为玉玲已然丧了父母,然而她接续的一句话却使程筝顿足。
“牛心屯里,除了教书的张先生,都不识字,写信寄信简直麻烦。”
身子僵了一瞬,什么东西飞快地从程筝脑膜上掠过去,芸芸见她定身,打了她好几下,也叫不回来魂。
是,她简直忘了这件重要的事。程鹰怎么可能识字呢?即便他真的看见那石头上的秘法,也没可能告知她。
她真是糊涂,病急乱投医,这样受了他的骗。
“你们先写,我找人办些事,稍后便来。”程筝头也不回地说着,穿过黄金树林,向烧着烟囱的矮屋去了。
烧烟的炉子已然歇了多日,变成冰凉的乌色钢铁,栖在那屋子正中央,连着的烟囱内壁腻着厚厚一层烟垢,烟筒挨着程鹰的床。
他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左腿打着石膏,只听得铁门吱呀响了一声,视线里亮起,忽而再一声响,便又黑了下去。
程筝擦燃一只火柴,点了灯,扯来一只椅子坐下,手里还攥着她买棺材的收据。
“你骗我,你根本不认字,哪里晓得石头上写了什么。”
程鹰在枕上两眼似睁非睁,僵僵地看过来,喉咙中发出“嗬嗬”的笑音,大有一副引颈待斩的派头。“当时也没想到你就那样信了我,所以你要待我如何呢?要我这条贱命么?我死不死的,还不是周家一句话的事,难道由我做主么?如今杀一个人,连警察也管不着了,这里早乱了套了。”
屋子里经久不散的烟味,仿佛已然渗进了墙壁里,程筝的目光向他的腿上晃过去,声口仍旧冷静:“你在我面前卖惨有什么用呢?是你将我卖了钱、是你将我们的矿脉揭发给了小山、是你在周公馆偷了东西挨了打、是你骗我为你的媳妇买了棺材。落到这个下场,只能怪自己活该。”
昏昧灯影下,程鹰瞧见了桌上程筝扔出的收据。程筝明白强求不得,索性采取怀柔之策,向他说道:“你将你的媳妇扔在那灵官庙里,大概不知道,她的小腿遭野猫啃得只剩骨头,是我发现了她,妥善将她下葬,如今又是我受你的骗替你们置办了棺材,即便她有再冤的魂,也该作罢了。到底我不再亏欠你们将我拾回去的这份‘恩情’罢?如此,你也没有一点实话想要告诉我么?”
干柴一般黑瘦的人又嗬嗬地吐气,默了一会子,望着遭烟雾熏得通黑的天花板,断断续续地说起:“我的确没有见到你说的那块石头,除却偷走一个看似值钱的青铜炉子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做。”
程筝的脸上微微起着痉挛,深入地思忖起他口中的“青铜炉子”来。
“不过,我倒从那位龅牙齿的年青人口中听见了你的名字,他对师父说‘周家那人没死,不能够使程筝上山入殿’。”程鹰略略转头向他,两眼灰暗,不带怎样的颜色,干哑道,“一早我便好奇,你想晓得那石头上的东西,作甚不自己去看呢?原来是你上不去。然而,青檀山没有劳什子上不去的说法,恐怕是有人不愿意你过去,他们要等一个所谓的‘时机’。”
妻子的棺材收据轻飘飘遭风吹落到他床边,程鹰眼也不眨,死死盯着宛如沉思的她。
“你可真是神奇哪!突然出现在田埂上,仿佛戏法一般,青云宫那群活神仙又对你百般在意。”浑浊的眼睛钉穿她,程鹰两眼发直,哑然发问——
“究竟你是谁呢?”
靠床一面墙上正有一个孔隙,屋外亮着外国式的路灯,灯光蓬蓬越进来,照在她面中,一个圆点亮起。程鹰望着那一点,望穿了,于是哈哈大笑起来,逼尽肺腑所有空气,直至如蛇般只剩嘶嘶的气声,便扶着腿仰面躺住。
天花板上巨大的一块烟黑,像要塌下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号叫起来。
程筝作古怪相,不带表情地瞧他,只道是他疯了。
“天津真是好哪,周公馆真是好哪,空气中仿佛都流着金粉,炮弹炸不穿这里,贫穷也沾不上这里。大动干戈的寿宴、欢乐嬉笑的圆舞会、咖啡馆中的联谊。各位华贵的先生、太太们,生时不必像我一般做贼,死后也不必如我们一般死无葬身之地。难怪你要留在这里,人人挥金如土,怎地不称得上是人间的神仙乡呢?”
“我有一句话从未说错,你要感谢王利民将你卖进了周公馆,你要感谢周家的每一个人,倘若你当时留在沈阳,轰——!”他拧过头来,口中模拟轰炸的声音,黑漆漆的牙齿,白花花的眼睛,“你,还会活到现在么?”
“程筝!程筝——”
身后传来谁人细细的嗓音,门开了,屋外是黄金树婆娑的声音,金黄的叶,真仿佛是金呀。气流掀动床边的收据,飘下来,落在程筝鞋尖,一百一十五元。
她看着,再不听见程鹰的呼吸,留下的仅仅是周太太鸽子蛋耳环甩动的咣啷声。
太太走进来,首先掩鼻,古怪道:“遍处寻你不见,你怎地在这种地方?”
她语速颇快,扯起肩上滑下的灰棕色皮大衣,向身后的周怀良喃喃:“我早说我不作兴来这里,实在呛人,也就你父亲愿意在这里待一个晌午,不过,如今他也不在了。”
“你愣头愣脑站在这里作甚?”她复又来拉扯程筝的肩膀,眼光远远向床上跳去,“他怎地了?”
程筝答:“他死了。”
简直仿佛戏剧,说着说着话,眼还睁着,没了最后一口气。
周太太也僵住了身,支吾起来:“吓!那马弁下手也不至于将人给打死罢?”
周怀良踏步进去,弯腰探过程鹰的鼻息,确实死了。
程筝愣了愣,说道:“不该是打死的,桌上送的饭和水都没碰过,药也没擦。他的后背还生了疮,没得到治,该是自己将自己熬死了。”
听到人长过疮,周太太皱着细眉将周怀良和程筝拉到了屋外,“当心传染呀!”她说,“不过委实是可怜,只是想着人既偷了东西,如何也得叫下人们吃吃教训,谁成想……嗳,叫杨妈向他家里送些钱去罢,权当抚慰了。”
沉默了一会子,直至几人亦步亦趋将要走到大客厅里去,程筝的鞋底踩上柔软的暗纹地毯,耳边周太太的耳环晃得直响,太太这才又想起找程筝是因着何事,便开口道:“五爷怕是回不来了,谁也不知道他。我前些日子便给家里去了电话,我打算回去宁波家里,你跟我走罢。”
太太拍拍衣摆,低低地道:“今日我读那报纸,实在骇人。五爷没了,这周家也被分成好几块,谁都惦记着,威望怕也不在了。如今市内交通断绝、商店歇业、学校停课,你留在这里,日子怎样过呢?索性仗还没打到浙东去,你随我一道去,我准能保你衣食无忧。”
程筝默了。她执意留在天津,原本只是因着那块石头,可据程鹰所说,是何师父他们拦住了他,因何呢?
因道:“感谢太太的好意,然而,不必了,我在天津还有事要办,夜校的那些学生,我也还要顾。”
周怀良侧目看向她,程筝不知是否遭程鹰意外的死亡一吓,脖颈出了些汗,耳侧的短发黏在她的脸上,她的语气十分抱歉。
大客厅里飘着花果的香气,太太解下皮衣,丢在沙发椅上挂住,杜流芳不解:“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受苦待怎地?我将你当妹妹、当女儿般爱护,自然不使你委屈,你不信我么?”
“并非每个人都认为自保才是上策,”程筝慢慢地盯住她摇晃的耳坠子,慢声道,“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面对,也许我恰好是那些人之一,便当作我有不得不留下的原因。”
杜流芳坐在椅子上,一怔,偏又想到那参与党争的五姨太,便以为程筝是同那样的人怀抱着同一理想——愚蠢的理想。
有安稳的、能够吃饱饭的生活,究竟哪里不好?她们简直是向火坑里跳。分明可以什么都不必忧虑,一日日一时时,只需要愁苦如何买到当下最新的时装,愁苦推牌如何不输钱。
究竟有哪里不好?
想便想着,杜流芳话也脱口而出。
“没有不好。”程筝有些无奈了,周怀良只是看着她。
“我没法子乖顺地去过一种,您为我着想、替我准备好的优渥的生活。尽管对于此,我无限感激。”
“但人各有志,太太。”
周怀良听着,他的手搭上地毯上立着的一只落地灯的灯罩,肩上挂着的流苏倏忽间响动一瞬。
顷刻间,杜流芳冷下脸来,动了气,一径从椅子上站起,“好呵!你有你的大志向,我便只是朝菌不知晦朔罢了。既然如此,你要留在这要打仗的地方你便留罢!我左右同你搭不上关系,仿佛总是我在杞人忧天,耽误了你们这些伟者!”
说着,迈过几步,踩过真皮地毯,拉扯着芸芸:“那你们、这些老妈子们,随我一道走。”
芸芸早已将自己的手指捏得发了白,倏忽间,向太太跪下了,声音低若蚊鸣:“太太……我也走不了。我早同那位总来公馆教书的陈先生定了终身,待他攒够款子买了房屋,我们便要结婚,我得等着他。”顿上一顿,她的眼光向程筝落去,于是抿干了嘴巴道,“其实,太太你便是不问我,我也早该同你说,我正计划今后去夜校帮程小姐他们的忙,便不留在公馆做事了。”
时间无限延长着,可谁也没有再发出声音,霎时间,周公馆变得空空荡荡起来,仿佛从寿宴结束的那之后,前后两相对照,这公馆便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冷清。这里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礼物盒,如今所有的礼物已然被取之一空。
久久的,周太太没有动静,人人都候着她发话。
再一阵子之后,她才坐下,鼻腔冷呵:“好,你们,好!”
因着戒严的缘故,公馆里极少有人外出,周怀鹤与方秋水都还在楼上,恐怕也都听见这巨大的动静,巨大的吵闹。
周怀鹤卧在藤椅上,抽屉里是堂舅来信,说载了枪支的希望号还未靠长沙的岸,徐林等人是否还在。
他定定望着那几行字,听见程筝朦胧的话语,钢笔一瞬掉下墨汁来。
“假使有一天你们也像屋子里的程鹰一般死了,我也便念着这几年的情谊,给你们找个棺材埋了,届时你们才知道我是对的。”
程筝感恩于杜流芳的帮扶,便也挨着芸芸向她跪下,微微收住下巴,同太太的眼光碰了一下。
芸芸意外于她竟同自己一道下了跪,吃吃地望住她,程筝冷静地发出声音:“谢谢您,可我有我的决定。”
方秋水支起自己的下颌,左手边是几张繁体与简体字的对照,右手边是助理递送来的孙明婷常去的餐厅名片。他听着楼下的回答,指尖在“筝”字上画圈,脸上无甚表情。
而肉眼旁观着一切的周怀良,一只大掌仍扶在那灯罩上,灯泡使用许久,钨丝黑得仿佛是谁的发丝,烧热了,烘着他的掌心,周怀良总对她的话感到意外。
他循着那点热意向下看向自己的手背,灯泡亮得刺眼,满目的白光,周怀良终于看明白,那灯泡中烧黑的钨丝像她的头发。
真是神奇哪,能将这样不相像的东西联想到一起。
【我没法子乖顺地去过一种,您为我着想、替我准备好的优渥的生活。尽管对于此,我无限感激。】
耳侧她平和沉静的话音渐渐地同自己的话语交杂在一处去,眼皮上下一碰,周怀良仿佛才从那刺目的白光中回过神来。
他已坐在孙家的洋房客厅中,身侧是他的母亲杜流芳,面前是橎阳王的长子孙仲春与他唯一的女儿孙明婷。
因着手臂不可逆的损伤,他不再能够参战,在天津挂个闲职,杜流芳极力希望他娶回孙明婷。与孙家相比起来,简直周家是高攀,便也无所谓孙明婷曾有过婚姻了,周太太始终认为周怀良既不在乎嫁娶,更无所谓妻子是谁——他向来听从一切安排。
然而此刻,几人的目光都讶异地投向了他。周太太用力地捏着他的臂膊,讪笑道:“怀良,你说什么胡话哪?”
周怀良仿佛记不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却本能地转头向她,十足冷静地说道:“我不愿意结婚。”
双眼中是母亲显得焦急的神色,周怀良却诡异地平静,仿佛被某种机械的情绪魇住。
“你爸爸留下那么多钱,你不成婚便无法拿到,何况孙家——”
周怀良道:“那我就不要。”
仍然记得,十多岁时,他的两个弟弟在花园里听私塾老师授课,周怀鹤体弱,习不得武,那么只需要念好国文、物理等便足以,也许他们可以成为文学家抑或科学家的存在,父亲母亲说过不指望他们,没出息便没出息好了。
那时候他从窗子向下看他们,自己的脸上却刚吃了周峥一记打,红肿着,因为他的体格不过关,今年没办法到军校去。
“就只有你了啊。”爸说。
你说的这些,究竟关他什么事。
难道他不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程筝直直跪在母亲身前的身影渐渐地出现在周怀良的眼睛里,连同先前在沈阳的军用医院里,她摁住他打过针的针孔,问他难道没有想要的东西么?
——【良少爷,我可以为你要来么?】
如今他恍然领悟自己正有一件想要的东西,只有她可以为他要来。周怀良从椅子上站起,甩着肩上的流苏坠子,当场离开,周太太在身后叫他,他没停。
杜流芳双手把着扶手,愣在原地,仿佛某一根长针从头到脚掌固定了她,她吃吃地看住周怀良的背影,恍然着,似乎这一生都没有从自己儿子嘴巴里听见这样多的“不”字。
天上挂着减淡的乳青色,不知怎的,杜流芳觉到从某个不具体的时刻开始,人都变得她不再能认出了,周遭的一切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有两个人开窍太晚,别人床单也滚了,马上要互诉衷肠真心相爱了(好吧其实就是下一章。。
方秋水最晚找到那个瞬间,但他那个瞬间最奇妙。
迟来的中秋快乐~~国庆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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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