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的十五,是月圆之夜。也是沈长渊最虚弱的时候。
这件事,整个长生宗只有极少数核心长老知道。而萧离作为一个刚入门不久的“萌新”,自然是不该知道的。
但他偏偏就知道了。
不仅知道,他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去探一探那地底下的秘密。
夜色如墨,一轮巨大的圆月悬挂在苍穹之上,惨白的光芒洒在寒霜峰终年不化的积雪上,泛起一层诡异的蓝光。
萧离盘腿坐在偏殿的床上,双目紧闭,看似在打坐修炼,实则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月圆之夜,不仅是沈长渊的劫,也是他萧离的劫。
他体内的红莲业火属至阳,每逢月圆阴气最盛之时,便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经脉里仿佛有无数把火在烧,五脏六腑都在被炙烤,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仿佛要滴血。
“该死……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大……”
萧离咬着牙,死死压制着体内躁动的灵力。往常他只需要服用几颗特制的寒冰丹就能压下去,可今晚,那些丹药像是一把把干柴,扔进去不仅没灭火,反而让火烧得更旺了。
更糟糕的是,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咚。
极其沉闷的一声,像是巨锤砸在厚重的棉被上。
咚。咚。
声音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每一次震动,都像是直接敲打在他的心脏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牵引着他体内的血液跟着沸腾。
这声音比上次听到时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它充满了压抑、愤怒、渴望,还有一种令萧离感到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就像是……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萧离猛地睁开眼,双瞳在黑暗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那种想要杀戮、想要破坏、想要将眼前一切都撕碎的暴虐冲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失控入魔的!一旦在这里入魔,沈长渊那个老怪物绝对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时候别说探秘了,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必须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或者……去看看那声音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萧离翻身下床,身体因为剧痛而有些踉跄。他强行运转《敛息决》,将那身翻涌的魔气勉强压在皮下,然后推开门,踉跄着走进了风雪中。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顺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走,那心跳声就越响,他体内的红莲业火就越兴奋,仿佛遇到了久违的同类。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寒霜峰的后山禁地。
这里是一片绝壁,平日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而此刻,那声音正是从绝壁之下传来的。
就在萧离犹豫着要不要下去一探究竟时,一阵琴声忽然响起。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宛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瞬间穿透了风雪,也穿透了萧离那混沌的意识。
紧接着,琴声连绵而起。
起初如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渐渐地,琴声变得激昂,如万马奔腾,如江河入海,带着一股浩然正气,铺天盖地而来。
那琴声中蕴含着极其强大的灵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道无形的符咒,狠狠地镇压向绝壁深处。
随着琴声的响起,那地底的心跳声开始变得迟缓,变得微弱,仿佛那地下的怪物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按回沉睡。
萧离感觉自己体内那股暴虐的火气,也被这琴声一点点压了下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减轻了不少,理智重新回到了大脑。
“这是……沈长渊?”
萧离心中一惊。
这琴声中的道韵,浩大、光明、正直,除了那位正道魁首,不做第二人想。
他在镇压地下的东西?
萧离屏住呼吸,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悄悄向琴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他看到了沈长渊。
这一眼,却让萧离愣住了。
平日里的沈长渊,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尘染不惊的模样。他的衣服永远雪白,发丝永远整齐,神情永远淡漠。
可现在的沈长渊,却显得有些……狼狈。
他席地而坐,膝上横放着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古朴气息的七弦琴。他的长发并未束起,就这样披散在身后,随着风雪狂舞。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刺眼的殷红血迹。
而在他的十指之下,那原本晶莹剔透的琴弦,此刻已经被鲜血染红。
他在流血。
十指连心,琴弦如刀。每一次拨动,都在割裂他的指尖,鲜血顺着琴弦滴落,落在青石上,绽放出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神情专注而执着。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绝壁深处,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符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神和灵力。
周围的灵气在他的琴声引动下,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源源不断地没入地底。
这是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战斗。
一人,一琴,对抗着地底那个未知的庞然大物。
萧离躲在远处的山石后,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长渊。
脆弱,却又无比强大。
那种为了守护什么而不惜耗尽心血的决绝,让萧离这个习惯了自私自利、习惯了背叛与杀戮的邪修,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老怪物……不要命了吗?”
萧离心中喃喃自语。
以沈长渊合体期的修为,镇压一个怪物何须如此拼命?除非……地下的那个东西,比合体期还要恐怖!
或者是,那个东西与沈长渊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让他无法痛下杀手,只能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去安抚?
就在萧离胡思乱想之际,异变突生。
地底似乎是被琴声激怒了,那心跳声猛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吼——”
那不是野兽的吼叫,更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不可名状的存在的咆哮。
一股恐怖的黑色煞气从绝壁下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直扑沈长渊。
“铮!”
沈长渊猛地一拨琴弦,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波迎了上去。
“轰!”
金光与黑气在空中碰撞,爆发出一股巨大的气浪。
沈长渊身形剧震,一口鲜血喷洒在琴弦上。
“崩——”
一根琴弦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量,断了。
断裂的琴弦如利刃般弹起,在沈长渊如玉般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那条黑龙虽被击散,但余威犹在,化作无数黑色的利箭,铺天盖地地射向沈长渊。
此时的沈长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小心!”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身体就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冲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老怪物。也许是因为那个心跳声让他不爽,也许是因为沈长渊刚才的样子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是……他还没打败沈长渊,绝不允许别人先杀了他!
“给老子滚回去!”
萧离怒吼一声,手中虽然没有剑,但他以指代剑,体内压抑许久的红莲业火在这一刻找到宣泄口,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剑气,狠狠斩向那漫天黑雨。
“轰隆隆——”
红莲业火专克阴邪煞气。那些黑色的利箭在触碰到火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惨叫声,纷纷消散。
但那股反震之力也极其巨大,直接将只有“筑基期”实力的萧离震飞了出去。
“噗——”
萧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但他顾不上疼痛,第一时间爬起来,看向沈长渊。
只见沈长渊依旧坐在青石上,保持着抚琴的姿势。但他此刻并没有看琴,也没有看地底,而是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萧离。
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风雪中,两人对视。
一个白衣染血,狼狈却孤傲。一个黑衣凌乱,嘴角带血,眼神野性难驯。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情急之下,他好像动用了红莲业火的一丝本源力量!虽然他极力掩饰成了火系灵根的爆发,但沈长渊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掉马了。
萧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是现在跪地求饶说自己是情急爆发潜能?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他病要他命?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沈长渊开口了。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萧离浑身紧绷,手中暗暗扣住了一枚毒针。
“你为何……”沈长渊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为何要救我?”
啊?
萧离愣住了。
剧本不对啊!你不应该问“你刚才用的什么妖法”或者“你到底是谁”吗?
“弟子……弟子……”萧离结结巴巴地编着瞎话,“弟子看师尊遇险,一时情急……弟子也不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就是感觉体内有一股火……”
“那是你的本命真火。”
沈长渊打断了他,语气肯定。
萧离心头一凉。完了,还是被看出来了。
“火性至刚至阳,却又带着一股……”沈长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焚尽一切的霸道。”
他缓缓站起身,抱着琴,一步步走向萧离。
萧离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靠在了一棵松树上,退无可退。
沈长渊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萧离闭上眼,准备迎接那雷霆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擦去了他嘴角的血迹。
“很不错的火。”沈长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只是,太野了。以后,为师教你如何控火。”
萧离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长渊。
这老怪物……脑子被震坏了?
红莲业火啊!那是魔修的标志啊!虽然他刚才用的不多,但那种气息绝对错不了。他居然说是“不错的火”?还说要教他控火?
他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在装傻?
沈长渊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主殿走去。
“回去睡觉。今晚的事,忘了吧。”
萧离看着他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心中五味杂陈。
这老怪物,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刚才那个眼神……为什么他在看自己的时候,总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萧离摸了摸刚才被沈长渊触碰过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奇怪的人……”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眼底的红光渐渐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小徒弟模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月圆之夜,他和沈长渊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而那个地底的心跳声,虽然暂时平息了,却像一颗定时炸弹,深深地埋在了萧离的心里。
总有一天,他会挖出这里的秘密。连同沈长渊的秘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