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八个字总结江烟二十六年的人生:陈年破事,应接不暇。
那帮追债的Alpha非常敬业,他都从龙城跑到了京城,才安稳几个月,那帮追债的不辞辛苦,追到了京城,一不还钱就闹到他工作的地方,把他好几份工作都给闹没了,没工作就没钱还,陷入一个死循环。
这一切都归功于他那酷爱炒股的Beta爹,中学都没读完的老爹江启年总学金融巨头炒股,总觉得能拼一个盆满钵满,到头来还不是倾家荡产,这么多年,把父债子偿发挥得淋漓尽致,还完美失踪,追债的找不到这货,就会找上他。
丢了工作又急需用钱,他这二十多年都处在物质匮乏的紧迫感里,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可不能这么快就放弃。
“林先生是想看我的身份证?”
“那倒没有,就随口一问。”林书烬慵懒地靠在椅子上。
江烟灵机一动,解释道:“这是我前公司做的剧情号,服装配饰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要我出镜的时候也会穿这身。”
“前公司啊……”
“是啊,我把公司炒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挺好,累就休息。”
江烟松了口气,总算在今晚立住温柔乖巧懂事的Omega的人设,还成功加到了微信。
服务员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打包,江烟碍于面子没好意思开口,毕竟是人家请的客付的钱,谁知林书烬让服务员把那几个肉菜都装到了盒子里,还让他带走。
江烟也不矫情,道了声谢谢接过那一大袋打包盒,心想,太好了,这些菜够吃两天了。
从幻餐厅出来,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地上湿漉漉一片。
寒风从胡同口吹来,江烟裹紧了七十六块买来穿了四年的大衣,身子簌簌颤抖。
这是他来到京城的第三年,一年又一年的大雪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四季如春的龙城,寒冷干燥,所有人都在拼命生存,即便他再讨厌再艰难,也不会回到他好不容易逃离的家乡。
省吃俭用到极致的他,至今都不舍得买一双保暖防滑的雪地靴,普通的鞋子踩在湿滑的地上行走得很困难。
果不其然,跨大一步鞋子打滑差点摔了,眼看着就要朝地面吻去,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了他的腰,他偏头一看是林书烬稳稳扶住了他。
“小心。”林书烬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很快就松开了他。
江烟尴尬至极,一时间都忘了说声谢谢。
林书烬:“我今天没开车来,给你叫个车?”
江烟心里想的却是,不能让林书烬知道他住在乱七八糟的城中村里,毕竟相亲资料上的Mr.Jiang是个收入稳定的体面人。
江烟笑了笑:“不用了,一会我还要去附近找个朋友。”
两人走到胡同口,林书烬视线落到江烟冻得发紫的嘴唇:“很冷?”
江烟呼了口寒气,嘴唇都有些颤抖,却还是笑了笑:“是有点。”
林书烬摘下自己的围巾,搭在了江烟身上。
江烟惊讶:“你……”
围巾上还留着林书烬的体温,一圈圈地贴到江烟的脖子上,林书烬离他有些近,只见眼前人比他高半个头,神情冷淡,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中投下淡淡的阴影,略长的发丝随着寒风飘动着,看得他有些移不开眼,就像是夜色中最诱人的梦境,让人渴望靠近,却又害怕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所吞噬。
林书烬给江烟围了两圈:“围巾你戴着,不用还,下次多穿点,没必要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嗯……”
“你今年24?”
“26……”江烟突然反应过来,24是姜淼的年龄,“啊那个……资料上的年龄是我瞎填的。”
“哦,我比你大四岁,”林书烬拿出手机敲着,没再看江烟。
“你是Omega?”
江烟抠了抠藏在口袋里的手指甲:“当然。”
“看着不像。”
“这还能有假,”江烟欲盖弥彰地笑了笑,“要不,我把阻隔贴撕下来给你瞧瞧?”
林书烬这时才转头看向江烟,一脸的意味深长:“你不知道在Alpha面前露出腺体意味着什么吗?”
江烟不明所以:“意味着什么?”
林书烬上前一步靠近江烟,凑近江烟低声开口:“求标记。”
江烟顿时呼吸一滞,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书烬一副了然的模样,双手插进了大衣口袋:“我知道。”
江烟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一辆车停在了路边,是林书烬叫的网约车到了。
林书烬正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江先生,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江烟露出了标准微笑:“等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
林书烬勾了勾嘴角点点头:“行。”
江烟目送着林书烬上了车,直到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车水马龙间,他才顶着寒风往公交站走去。
辗转两个多小时,回到了那个半地下室的合租房里,冻僵的手拿着钥匙使不上力,转了好久才打开门,合租房内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
Beta室友上下打量着他:“打扮成这样,钓凯子去了?”
“说了多少次了,别在屋里抽烟。”半地下室没有外窗,通风极差,整个屋子混杂着烟味和下水道泛酸的味道。
Beta室友贱兮兮笑着:“本事不大,屁事还挺多,看不惯就搬出去啊!”
江烟咬了咬牙,眼神狠戾地朝Beta室友走去,中途却被Omega室友拦住,好说歹说才把剑拔弩张的两人安抚下来。
江烟回身走到床边,坐下时,劣质铁床架不稳地吱呀一声,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枕头下的红包,发现空无一物,于是噌地一下站了起身,冲到Beta室友面前。
“我枕头下的红包呢?”
Beta室友仍然是一副笑嘻嘻的嘴脸:“谁知道呢!”
江烟直接揪住了室友的衣襟,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我再问你一遍,红包呢!”
“干嘛?红包不见就逮谁咬谁?”Beta室友不甘示弱。
江烟接近疯狂地低吼一声:“还给我!”
结果这B室友竟然笑出声来:“你是不是穷疯了……”
没等这货把话说完,江烟抓着他,猛地将他的脑袋按到了桌上,随手操起桌上的水果刀,直插在了离这货眼睛不到一厘米距离的木桌上。
“还给我!”江烟眼眶通红,疯狂地吼起来。
室友吓得不轻:“你、你个疯狗!”
见江烟拔出桌上的水果刀,刀刃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寒光,他的面容因愤怒都有些扭曲,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Omega室友连忙上来拦住,这点小事,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你就还给他吧,不是说里面没多少钱吗!”Omega室友又急又怕,还小心翼翼地拉开江烟按着那货脑袋的手。
那B室友连忙后退一步:“就那十块钱,至于吗!”
紧接着他才不情不愿地从自己包里摸出那个红包,甩给了江烟,小声骂了一句:“活该你穷!”
江烟将红包捏在手里,这才将水果刀扔到了桌上,半地下室的气味闷得他头疼不已,于是他推开门走出了租房。
雪越下越大,行人稀少,偶尔有匆匆的身影在雪中穿行,在雪地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足迹。
江烟站到一个能挡风的墙角,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然后被雪花迅速覆盖。
车辆在滑溜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行驶,轮胎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一手捏着烟,一手插进口袋里,捏着口袋里他视若珍宝的红包,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年除夕夜,想起那些,亲人。
生他的Omega爸爸李小风在他五岁那年丢下他跑了,后来那B爹江启年又找了个Omega,结果生下江霖没两年也跑了,没爹疼没娘爱,身为哥哥的他拉扯着这小拖油瓶,一晃十多年。
那年龙城格外冷,南方盛产湿冷的阴风刺痛他的骨骼,关上窗也不顶用,室内没有暖气,体感温度与室外相媲美。
欠债无数的Beta爹,在合家团圆的大年三十晚,不知道溜哪儿去了,临走前还掏光了他到处打工攒了五年的钱,又一次断了他上大学的希望。
只有江霖心疼他,非要塞给他一个红包。
可哪有哥哥收弟弟红包的道理,他看着弟弟漂亮的脸蛋染上了委屈,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呼之欲出的心疼让他不敢再拒绝。
哎,这Omega小老弟以后出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啊……
“哥哥,他们都说,红包放在枕头底下,能带来好运。”
“你还信这些?”嘴上不信,往后三年,这红包就没离开过江烟的枕头底。
窗外,不远处有烟花在空中绽放,一片祥和。
江烟揽住弟弟的肩膀:“江霖,你一定要考出去,离开这里。”
“你为了我,被困在这这么多年,哥哥,我要是考上了,你就跟我一块走吧。”
没等江烟回答,突然被弟弟抱住,他发现弟弟又埋在他颈窝里掉眼泪了。
唉,没关系,他的弟弟嘛,不管多大,都没必要这么懂事。
小哭包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以后会好吗?”
谁知道呢?
……
江烟暴露在冷空气中的手指已经麻木,指尖的烟慢慢燃烬,手机一声消息提示,他拿出手机解锁一看。
Lin:下周六朋友的射箭馆开业,一起去?
江烟连忙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艰难地敲了敲手机键盘。
好呀~
(可爱猫咪表情)
江烟吸完最后一口烟,在烟雾弥漫中看着茫茫大雪,突然笑了起来。谁说这个世界的规矩都定好了,底层是翻不了身的?怕是不会攀上高枝努力往上爬吧!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只要能把握住任何有可能的机会,哪怕、是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