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后的第三天,陆时琛坐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城市像被罩在一层薄纱里,远处的写字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偶尔有翻纸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陆队,你要的监控录像。”
顾夜走进来,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他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作为法医,他身上常年带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但此刻那味道里还混着咖啡的苦涩——显然又熬夜了。
“谢了。”陆时琛接过U盘,插进电脑。
顾夜没走,靠在桌边,看着他。
“听说你前天去星辰的晚宴了?”
陆时琛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电脑:“嗯。”
“见到沈夜寒了?”
陆时琛没说话。
顾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那眼神,”他说,“跟见了鬼似的。”
陆时琛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夜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从晚宴回来,整个人就不对了。开会走神,看卷宗发呆,连食堂阿姨多给你打了一个鸡腿都没发现。”
陆时琛愣了一下。
“你平时可是连少一块肉都能发现的。”顾夜说。
陆时琛没接话,把目光转回屏幕。监控录像开始播放,画面是灰色的,噪点很多,但他看得很专注。
顾夜看着他的侧脸,叹了口气。
“行了,我不问了。案子的事,有新发现叫我。”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
陆时琛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顾夜说得对。他确实不对劲。从晚宴回来,他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每次翻开卷宗,眼前就会浮现沈夜寒的脸——那双凤眼,那颗泪痣,那句冷到骨子里的“陆队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卷宗。
案子发生在一周前。死者是一名四十五岁的男性,姓方,是星辰集团旗下一个子公司的财务总监。尸体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被发现,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表面上看,这像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死者的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现场有打斗的痕迹。但有几个细节对不上。
第一,死者身上的伤。除了脖子上的勒痕,死者身上还有多处钝器伤,分布很有规律——集中在关节和肋骨,不是胡乱打的,更像是……审讯。
第二,现场的血迹。打斗痕迹很明显,但死者的血迹只出现在一个地方——他倒下的位置。也就是说,打斗的过程中,他没有流血。那血迹是哪来的?
第三,死者的身份。一个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深夜出现在城郊的废弃工厂,身上没有带任何文件,手机也被人拿走了。他去那里干什么?
陆时琛翻开验尸报告,是顾夜写的。报告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死者体内检出微量不明药物残留,成分待进一步分析。
药物。
陆时琛皱眉。
他拿起电话,拨了顾夜的号码。
“那个药物,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快了,”顾夜说,“色谱分析在做,明天能出结果。怎么,有想法?”
“死者是财务总监,”陆时琛说,“星辰集团子公司的财务总监。如果他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被人灭口?”顾夜接话,“有可能。但动机呢?他手里有什么?”
陆时琛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所以要查。”
挂了电话,他翻看卷宗里的另一份文件——死者的通话记录。
最近一个月,死者频繁联系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预付费卡。最后一次通话,是在死者死亡当天晚上,通话时长只有三十几秒。
陆时琛记下那个号码,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陆队,去哪?”门口的警员问。
“星辰集团。查点东西。”
沈夜寒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三十七层。足够高,高到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楼下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行人更是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喜欢这个高度。足够远,远到可以不用看清任何人的脸。
“沈总,市局的人来了。”
秘书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
沈夜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人?”
“刑侦支队的,姓陆。”
沈夜寒沉默了一秒。
“让他上来。”
陆时琛被带到三十七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不懂,但很贵。
秘书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办公桌是黑色的,很大,上面除了电脑和文件,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冷得像沈夜寒这个人。
沈夜寒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陆队长,”他说,没有转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陆时琛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
七年了。这个背影,他想了七年。此刻就在眼前,却隔着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
“有个案子,”他说,声音尽量平稳,“需要向沈总了解一些情况。”
沈夜寒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逆着光站着,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凤眼,即使在阴影里也亮得惊人。
“请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陆时琛坐下,从包里拿出卷宗,放在桌上。
“方志明,星辰集团旗下远华地产的财务总监。一周前被发现死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沈夜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听说了。”
“他生前最后一个月,频繁联系一个未实名的号码。我们查到那个号码的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这栋楼附近。”
沈夜寒看着他,目光平静。
“陆队长的意思是,方志明的死,和我们有关?”
“不是这个意思,”陆时琛说,“只是想了解,方志明生前在公司的状态。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方志明在远华做了八年,”他说,“业务能力不错,没什么大问题。”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夜寒想了想。
“三个月前,他请过一次长假。说是身体不好。”
陆时琛记下这一点。
“他请假回来之后呢?”
“正常上班。没什么特别。”
陆时琛点头,合上卷宗。
“谢谢沈总配合。如果有新的线索,希望沈总能及时提供。”
沈夜寒看着他,没说话。
陆时琛站起来,准备走。
“陆队长。”
他回头。
沈夜寒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七年不见,”沈夜寒说,“你就想问这些?”
陆时琛愣住了。
沈夜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冷铁。
“不解释一下?”沈夜寒问,声音很轻,“当年为什么走?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七年,连一个消息都没有?”
陆时琛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夜寒……”
“算了。”沈夜寒打断他,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
“我不想知道了。”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这七年他每一天都在想他,想解释当年的事不是他愿意的,想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他不能。
案子还没查清楚,任务还没完成。而且——
他欠沈夜寒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不是在他办公室,不是在他还带着恨意的时候。
“沈夜寒。”他说。
沈夜寒没回头。
“我会解释的,”陆时琛说,“但不是现在。等案子查清楚,等……”
“等什么?”沈夜寒转过身,“等多久?再等七年?”
陆时琛沉默了。
沈夜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走吧,”他说,“案子的事,找法务部。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按下内线电话:“送客。”
秘书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陆时琛看着她,又看看沈夜寒的背影,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沈夜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警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灰色的城市里。
他手里攥着那条白茶项链,攥得指节发白。
七年了。
他等了七年,想听一个解释。
但那个人来了,什么都不说,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他案子的事。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一个夏天,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我喜欢你”,都是假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项链。
白茶味早就淡了。七年了,什么都淡了。
他把项链放回衣领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冰凉的,硌得生疼。
但他没摘。
一直没摘。
电话响了。是傅云舟。
“听说陆时琛去你公司了?”
沈夜寒没说话。
“他找你干什么?”
“查案。”
傅云舟沉默了一秒。
“方志明的案子?”
“嗯。”
“你觉得跟他有关?”
沈夜寒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来,不只是为了案子。”
傅云舟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说:“夜寒,你要是想见他……”
“不想。”沈夜寒打断他,挂断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
想见他吗?
想。想了七年,每一天都在想。
但见了又能怎样?
他什么都解释不了。
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还是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肯交出来。
沈夜寒闭上眼睛。
算了。
不想了。
陆时琛回到局里,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顾夜端着咖啡进来,看他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陆时琛没说话。
顾夜把咖啡放在他桌上。
“见到沈夜寒了?”
陆时琛点头。
“不顺利?”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
“他说,‘再等七年’。”
顾夜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欠他的。”
陆时琛点头。
“我知道。”
顾夜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走了。
陆时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他拿起卷宗,翻到方志明的验尸报告。顾夜说药物分析明天出结果,他需要等。但他等不了。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去想沈夜寒的脸。
他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科。
“帮我查一个号码。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最后一次通话地点在星辰集团大楼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沈夜寒站在窗前的身影。他说“七年,连一个消息都没有”时,声音在发抖。他说“再等七年”时,眼神像碎了一样。
陆时琛睁开眼睛,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七年了。他从来没摘下过。
每次执行任务,每次面对危险,每次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这根红绳。
然后告诉自己,要活着。活着回去,找到她,告诉她这七年他在做什么,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现在他回来了。她还在。但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时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卷宗。
案子要查。任务要完成。但她也——他不能让她再等。
第二天,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
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不多,最近三个月只有十几个通话,大部分是打给方志明的。但有一个号码,出现了三次。
陆时琛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归属——星辰集团旗下一个子公司的座机。
方志明所在的远华地产,只是星辰集团的子公司之一。这个座机号码,属于另一个子公司——星辰投资。
星辰投资。那是沈夜寒直接管理的公司。
陆时琛皱眉。
方志明频繁联系一个未实名的号码,那个号码又联系星辰投资。方志明死了。这三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夜寒办公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秘书。
“沈总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您有急事吗?”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陆时琛。有个案子需要向沈总了解情况,能不能约个时间?”
秘书沉默了一秒。
“我问一下沈总,稍后回复您。”
电话挂了。
陆时琛等了半小时,电话响了。
是沈夜寒。
“陆队长,”他的声音很冷,“听说你要见我?”
陆时琛顿了一下。
“是。有个线索需要向沈总核实。”
“什么线索?”
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他想当面谈。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今晚八点,我办公室。”
电话挂断了。
陆时琛看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今晚八点。
又要见面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卷宗。
晚上八点,陆时琛准时出现在星辰大厦三十七楼。
秘书已经下班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沈夜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些文件。
“来了?”他抬头看他一眼,“坐。”
陆时琛坐下。
沈夜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什么线索?”
陆时琛拿出那份通话记录。
“方志明生前频繁联系一个未实名的号码。那个号码,最近三个月联系过星辰投资的座机三次。”
沈夜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星辰投资是我直接管的。你觉得方志明的死,和星辰投资有关?”
“不是觉得,”陆时琛说,“是查到有关联。想问问沈总,方志明和星辰投资有没有业务往来?”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方志明是远华的财务总监。远华和星辰投资,都是星辰集团的子公司。业务上肯定有往来。”
“那为什么他用未实名的号码联系星辰投资?直接打公司座机不就行了?”
沈夜寒看着他,目光微微变了。
“你想说什么?”
陆时琛对上他的眼睛。
“方志明在躲什么人。他用未实名的号码,是不想被人查到通话记录。但他联系的是星辰投资——你直接管的公司。他联系的人,是你身边的人。”
沈夜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陆时琛说,“是调查。”
沈夜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温暖的、开心的笑,是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陆队长,七年不见,你变了不少。”他说,“以前你可是什么都信我的。”
陆时琛心里一疼。
“沈夜寒……”
“别叫我名字。”沈夜寒打断他,“叫我沈总。我们没那么熟。”
陆时琛沉默了。
沈夜寒站起来,走到窗前。
“方志明的事,我不知道。星辰投资的事,你可以去找法务部查。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过身,看着陆时琛。
“还有别的事吗?”
陆时琛站起来。
“有。”
沈夜寒看着他。
“当年的事,”陆时琛说,“我会解释的。”
沈夜寒的眼神微微一动。
然后他移开目光。
“不用了。我不想听了。”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着他。
七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七年。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却说不想听了。
“沈夜寒。”
“走。”
陆时琛看着她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项链,你还戴着吗?”
沈夜寒没回头。
“关你什么事?”
陆时琛看着她背影,沉默了几秒。
“我还戴着。七年了,一直戴着。”
他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沈夜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胸口的项链。
冰凉的,硌得生疼。
但他没摘。
一直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