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凡听到沐阳轻轻应好,通话结束。
殊凡垂下手,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双没有情绪的紫眸。
夜渐深,街道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下来,但远处的红绿灯仍在规律地切换。
人行道上有几个行人快步走过,脚步声在深夜中显得清晰。
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街灯,偶尔有加班的人影在高层窗口移动。
一切都正常,但这只是假象。
殊凡拉上窗帘,表情严肃思,索再三后,来到光脑前,打开自己身份信息的查询记录。
蓝色屏幕上,数百条查询记录印入眼帘,像躲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用粘稠的目光盯着她。
殊凡的紫眸泛出丝丝冷意,意识到有人在调查她。
安静的房间响起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咚咚声,面前这么高频率的查询次数,让殊凡心里不由得不安。
在一个信息爆炸似流窜的时代,想要知道一个人的“正常”信息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如果对方有权有势,那么你从小到大的信息,不过是一沓公开的人生记录册。
小到读小学时的某一科成绩,大到几十年的人际关系网。
殊凡并不是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调查她,正因如此,在此前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她就一直在为沐阳可能的暴露做着信息清理工作,从未间断。
尽管沐阳没有威胁到什么人的利益,但只要她存在了,真实身份暴露了,一手筹划她诞生的殊凡以及沐阳自己,都会不得不承受多方面的身不由己。
毕竟人为了得到某样东西能做很多事,这一点谁也说不准。
殊凡靠在椅背上,面露思索。
在满屏数字中,她发现对方的调查重点,放在她的亲缘关系和近一年内她身边出现的人。
殊凡第一反应是她之前为沐阳置办身份信息时留下了破绽,导致身份系统的管理者向她发起反向扫描。
可直觉告诉她这不对。
或许,不仅仅有身份系统的反向扫描,可能还有另一股势力在调查她的亲缘关系和人际关系。
他们是要确定什么,才需要调查她的亲缘关系和人际关系?
殊凡面沉如水,真相扑朔迷离,必须采取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片刻的沉默后,殊凡拿出手机,向莫教授发送一段消息。
既然对方要调查她,老师那边一定会有所察觉。
手环水蓝色屏幕的冷光映在殊凡脸上,将她脸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她盯着“已发送”的标记,眼神凝重。
时钟声滴答,时间来到晚上十点半。
得到殊凡指导的沐阳重新回到阿丽身边,脸上带着伪装的微笑,对李总说:“刚刚是我的朋友打电话,她问我到没到约定地点,她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
沐阳装作十分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我之前约了朋友,这会儿得走了。”
“多大点事,我喊司机送一送你,欸,莫女士方便留一个电话吗?今天这茶喝得也不凑巧,改日有时间,我请你再喝一杯。”
李总热情地拿出手机,摆出倾听的姿态。沐阳迟疑几秒,最终说出了殊凡的联系方式。
见沐阳有些许不情不愿,李总是个老人精,笑道:“放心,公事上,我会先联系星海研究院,不会占用你的私人时间的,今天就当是交个朋友。”
沐阳没听懂这和公事私事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在思考该留哪个电话号码,她的号码,还是殊凡的号码。
思来想去,她不喜欢喝茶,还是留殊凡的号码合适。
号码留下后,沐阳起身,准备离开,阿丽则跟在她身后。
突然一个儒雅的男声说:“殊凡是要去哪?说不定我顺路。”
大家的视线转向那个温和、礼貌的男人。因为常年待在人群的中心,对他人目光早已免疫的林云池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与沐阳对视。
“这……”李总显然是想起这场茶会的起因,略带反对道,“林总,咱们的生意还没谈完呢?”
林云池:“不是大体上已经谈好了吗?交给手下人去做就行。”
话已至此,李总也只能点点头。
林云池手肘撑在桌面,两手交握,看向沐阳的眼底笑意更深。
瞧他这副模样,沐阳也不得不承认,抛开林云池让她牙痒痒的挑衅不谈,他长得真俊,是那种很正的俊。
难怪她之前在网上搜索,全是网民对他的赞美,那时的她一度以为大家被林云池具有蛊惑性的外貌欺骗,义愤填膺在网上举起反林云池的大旗,别人夸林云池的好,她就说林云池的坏。
比如网民说他宽容大度,沐阳就说他小鸡肚肠,有人不顺他的意,他就蓄意报复,明明沐阳觉得自己说的坏有依据,结果她的私信炸了,令她至此偃旗息鼓。
如今林云池又将矛头指向沐阳,让大家更在意起沐阳的回复。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刚走到门边的沐阳,手伸进衣兜,拳头握紧,皮笑肉不笑地对林云池说:“不需要,打车很快。”
林云池像是听不懂赖话,漫不经心地说:“没事,我不嫌麻烦,而且我刚刚记起来我车上也放着一款名茶,想送给你。”
沐阳无语凝噎,怎么各个都要送殊凡茶叶,家里堆的茶叶都够开茶店了。
“不用了。”沐阳拉起在一旁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的阿丽,懒得再搭理林云池,大步出门。
林云池也不在意,施施然起身,跟在沐阳身后:“一份心意而已,如果你现在不方便,我亲自送到你家也行。”
反正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沐阳还能阻止不成。
气氛有一瞬僵直,沐阳的眼睛陷在阴影里,一眨不眨瞪着林云池。
林云池不用看也知道,面前的殊凡正在心里骂自己,比如:这人是不是有病,是智障还是脑袋被门夹了等等。
全都无所谓,林云池看到这个殊凡生气,心里反倒觉得畅快,这种畅快类似于压制住了一个调皮的孩子,算是意外之喜。
他原本是想借机会接触这个殊凡,看看能不能唤醒另一人格,灿烂烟火落幕时刻,他也想见一见那个让他心痒难耐的女人。
于是乎,在沐阳要瞪死人的目光中,林云池挑了挑眉,语气难掩雀跃:“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沐阳脸颊气得通红,气势汹汹朝林云池的方向上前一步。
一旁的李总眼瞧情况不对,开启打圆场技能。
“哎呀,怎么回事?又要吵起来了。”
李总站在两人中间,他笑起来有三条皱纹的眼角,往林云池方向使了使眼神,意思是差不多得了,人家女士明显拒绝你的打扰,再往前凑就不礼貌了。
奈何林云池只似笑非笑望着沐阳,一点眼神也没分给李总。
被忽视的李总面露无语,心道:好家伙,直接把我屏蔽了。
好歹他也是个老霸总,虽然有钱没颜,但也在自家员工面前是说一不二的形象,现在却被年纪轻轻的林云池摆谱子。
李总气愤,李总无奈。
但这个地是他的场子,他的场子可不能出事,既然林云池劝不住,那就只能先试试劝沐阳了。
“莫女士啊,”李总低垂着眼睛,声音放低,严肃中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嬉笑,说,“硬凑上来的帅哥帮手,不要白不要,别浪费好的劳动力。如果实在不想和云池待一块,这样,你先答应他,等去了路边,我让小刘提前给你打一辆车,趁云池不注意,你嗖的一下上车,扬长而去,我们打配合,他也没处说理。”
隔得很近的阿丽,听到这话,眼睛瞪大。而沐阳显然听进去了,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觉这方法可行,就这么办。
隔得较远的林云池眉毛微皱,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和莫女士说有人送自己回家挺好的。”李总随意一说,然后与沐阳使眼色。
沐阳心领神会,对林云池面带嫌弃说:“你硬要送就送吧。”
沐阳挥了挥手,似是把林云池当作烦人的苍蝇。
林云池脸色一沉,他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但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的鄙视。
他所好奇的殊凡虽没多在乎他,但她的眼里总是平静的,仿佛世间万物都落不进心湖,丝毫不像眼前这个“殊凡”那么……有杂质,或者说,喜恶分明。
如今,他已经能区分两个殊凡的不同之处,也猜到了他与沐阳版殊凡的矛盾始与哪里。
不就踩了一脚刹车,至于吗?
沐阳没有等林云池,拉起阿丽就往外走。
阿丽此刻手脚不太协调,同手同脚走路,许是对刚刚听到的“计划”没有消化完,整个人还处于迷迷糊糊的阶段。
前头的刘经理恪尽职守、恭恭敬敬带路:“两位女士,从这儿走就到大门口了,我就提前祝二位一路顺风。”
这时的刘经理一点也没有骂保安的威风,对待沐阳和阿丽,他脸上堆满笑容。
沐阳总感觉,他的脸都要笑僵了,那会不会很不舒服?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手肘处布料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沐阳转过头,阿丽凑近问:“学姐真的要这样耍林总吗?会不会不太好?”
沐阳挑眉,觉得自己的小姐妹背叛了自己。
“是他先惹了我,是他自找不痛快,我没有错。”沐阳撇撇嘴道。
“好吧,我就随便一问。”阿丽低下头,身子靠得沐阳更近。
沐阳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怕他?”
“啊?那倒没有,我记得之前学姐和他关系不错,感觉你们好像一瞬间变得针锋相对,我不太适应。”
阿丽勉强一笑:“学姐就是我的靠山,我怎么会怕他呢。”
沐阳很吃这一套,骄傲地拉起阿丽,快步上了刘经理提前打好的出租车。
“师傅,我们赶时间,能开快点吗?”阿丽一上车,立马褪去那股柔柔怯怯的样子,熟稔地对出租车司机说。
然后,只听见她哎了一声:“原来是无人驾驶车。”
阿丽朝沐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那就把速度调到安全范围最大。”
机械电子音活力十足:“尊敬的乘客,已为您开启马达轰轰模式!”
话落,车内扩音器还响起马儿嘶鸣的声音。
“哈哈,这语音哪个人才录的,真有趣。”阿丽靠在沐阳身边,不忘提起林云池,“学姐,你和林总是发生矛盾了吗?”
沐阳直抒胸臆,双手握拳锤在膝盖上:“他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我见到他就心烦。”
阿丽一时哽住,有眼力见地闭上嘴,眼睛尴尬朝向车窗外。
这会儿等林云池出来后,怕是只能看到一溜烟的车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