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形容夏天 第9章 冬夜漫谈

他停顿片刻。

“就这样吧，再长也不过一年多，”像是百无聊赖，黄思源一探手够到桌上的纸，抽了一张开始无意识地搓捻，他神色淡淡看了一眼放在张云岫身边自己的那沓作业，“再怎么挣扎都没意义的。”

“当务之急……先离开这儿再说。”

“以后去外面说不定当个厨子或者别的，都不错。”

黄思源冲他一笑：“总归能混口饭吃。”

“至于那些……作业什么的，你以后不用给我带，”他把被自己蹂躏得皱皱巴巴的纸搁上桌，一面低声说着，一面起身找外套穿，“虽然知道你是好意，但是对我没必要……谢谢。”

张云岫无言看着他窸窸窣窣披挂完毕，在人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出声。

“……等等。”

黄思源几乎是在对方说话的瞬间就站定在了门口。

也许是出于很多连自己都难以觉察到的想法，又或者是因为……那个叫住他的人。

在他身后，张云岫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黄思源，你知道吗，人只有走了自己该走的路，才有机会走想走的路。”

“没什么东西是无偿的，实现梦想也一样。”

*

黄思源开始写作业了。

他沉默着听过了张云岫的话，沉默着拉门离开，在不久后又不声不响地回来。

一张短桌两人用，两颗脑袋攒在一盏灯下，还挺挨挨挤挤。

张云岫后来只记得那天他和黄思源一直聊到最后，连晚饭都没吃，那人不知想清楚了什么玩意儿，居然真的开始较上劲了。

好事儿啊。

只是……

“……法向量，你不会算？”

“……”

“这个，拿一个假设的进去代换，代换……”

“……”

“我……”

可惜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本该是两个人两份作业的奋斗史，成了一个人两分份作业的艰苦卓绝。

张云岫内心颇有些绝望，自己身边这位是真一点儿都没听啊。

“来来来……”张云岫小心翼翼捏起黄思源胳膊底下压着的数学作业，一点一点往外抽，顺手换了政治来，“别写了这个了，给你这个看看。”

黄思源这个学期落的课不是一点两点，那是一月俩月。

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了解的，换一本倒是种解脱。

拿上政治，两人终于回归了单人抗争的和谐模式。

等张云岫一章写完，往黄思源那一瞅，惊了。

政治一章内容三十道选择，张云岫对过答案都只能选对80%左右，这家伙居然能只错一个！还有大题，思路和答案**不离十。

张云岫下巴都要掉下来，人一学期没咋学都能强出这么多，这要动真格学起来，岂不是雄鹰豹子一样在屁股后头撵着人跑。

黄思源的面色却很静，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以达到的事。

张云岫内心感慨，天赋啊，这就是天赋。

他把胳膊往黄思源身上一挂：“兄弟，厉害。”

黄思源看他一眼，嘴角抿起，流露的容居然带着些腼腆。

“是你非把你自己划到‘没用’的圈子里，现在你看清楚了吗，你突破高分简直手拿把掐！”

张云岫面对有潜力且态度积极的同龄人，从不吝于鼓励夸奖，眼前这家伙虽然目前看来理科不太好，但只要六科里有哪怕一科是个强项，也会把其它五科渐渐拽起来，最终达到一个与之同等的高度。

那是一种自信的外延。

张云岫心中暗暗赞叹。

上面这个推论也是他观察了很多同学的状态……包括他自己，才得出的。

语文英语是强项，渐渐拽起数理化，最后所有科目一气儿全都能给拽起来。

黄思源政治上的天赋像一针强心剂，让张云岫从头热到脚，继续趴桌子奋战下一章。

昏暗房间里的两颗脑袋一低一高，几乎没怎么变位置，一个姿势持续到夜深。

张云岫晚上睡觉的时候脑瓜子里都嗡嗡的。

一是写数学写的，一是被身边人的神奇学习能力给震的，这货不仅仅是第一课时错一个选择的问题，往后连着几个课时几乎都是全对的！

张云岫觉得梦里面都有人在自己耳边嘚嘚各种各样的原理方法论。

冬日早晨，天色尚是黯淡。

黄思源恍恍惚惚从床另一头坐起来，脑瓜子还没跟上身体步伐，就被人猛地掐住两侧脸颊。

他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张云岫放大版的脸近在眼前，不仅神色狰狞，嘴里还在问候：“早上好啊老黄——说！你什么时候看的政治！”

张云岫从来没露出过这么……鲜活的表情，黄思源本来迷糊着的神经瞬间被吓到绷直，他腾打开钳制自己脸蛋的双手，蹭蹭窜到墙边：“你你，你干啥你……”

张云岫收了手，脸上先前的夸张表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床上掫下去，一边摸黑找鞋一边冲墙边的黄思源招呼：“没事儿没事儿，叫早的特有方式而已——下来了，一会儿吃早饭。”

黄思源坐在昏暗里愣了会儿神。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错过了一个能窥视到张云岫真实一面的机会。

嗐。

无所谓。

被子外面到底是太冷，黄思源埋在被子堆里做了好一会儿心里建设，才慢腾腾从里面挪出来。

冬日假期，倘若时常窝在家中，就会发觉时间过得异常快。

但这不妨碍张云岫边复习预习边拽着黄思源一块儿行动。

合上选修二课本最后一页，张云岫如释重负般搓搓手：“行了，这些大块儿整好，接下来你自己有搞不明白的先攒着，开了学咱问老师去。”

黄思源敲敲自己的脑袋，然后点了点头。

是夜。

进入二月，冬天的温度不增反减，夜里面更是毫无“五九”该有的状态，小风嗖嗖从窗户缝直门儿往里灌，哇冷。

预习搞定，算是了却张云岫心头大患。

开学以后的讲课进度会呈指数增长，夹生饭更是会只多不少，他只企盼自己能忘得慢一些，巩固得牢靠点儿。

对别人他是不知道，但于他，哦对，还有那姓黄的而言，学习的过程与结果，大概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没有社会经验，没有技术，没有文凭，没有支持，更别提什么“后台”一说，自己创业绝无可能，独自远走他乡更是天方夜谭。

偶尔抬头仰望郊野的星空，张云岫心里总会蓦然一惊。

生活在大千世界，自己不过尘埃尔尔。

可尘埃不努力让自己扬起来，最终的归宿也只有灰土一抔。

*

夜里终于得了闲空，张云岫从落灰的不知哪个角落捞出来一袋子茶叶，上面的年份已经模糊难辨，不知在保质期范围内还是早已过期。

拉开屋子与小阳台间相隔的窗帘，半落地式的窗外依稀可见寥寥远星，垂落在遥远地平线。

公寓建在一个范围广阔的公园边上，前两日又落了场新雪，给园中枯败的草木再披了一层朦胧银纱。

夜空是深沉的暗蓝，亘古不变的辽远。

张云岫把家里两把椅子拖到小阳台边上，直起腰扑扑手，望向窗外昏黑与暗蓝糅杂在一起的夜色，心里蓦地生出种难以言表的宁静安谧。

很有氛围。

去厨房简单清洗了茶叶，张云岫拿平时吃饭的碗，随便抓了些许茶叶扔进去，开水一冲，碗里便争先恐后窜出幽香。

他把碗摆在阳台往里凸起的小台子上，一转头，黄思源不知何时从屋子里出来了。

张云岫索性坐下，嘴上招呼：“坐这歇会儿吧。”

黄思源在黑暗里沉默着，慢吞吞走到阳台边坐下。

两个人一个瘫坐椅上静待茶水温凉，一个认认真真凝视夜景，屋子里只能听到钟表秒针挪移的声响，倒有种奇妙的和谐。

两人都懒得开口，他们深知最近为了“恶补”遭的罪。

夜更深，于是稀疏的星更加璀璨耀眼，暗蓝的夜幕中，流转着它们莫测的光辉。

一室昏暗。

袅袅茶香悄无声息包围着阳台这一隅空间。

坐在阳台一头的人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十月初，河道那天晚上。”

“……”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

被问话的人并不答，只是端着自己的那只碗慢悠悠地吹。

先开头的却不依不饶起来。

“是吧。”

“……”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

张云岫没有喜欢给别人讲述他人苦难小故事的恶俗喜好，也并没有太多分享自己的**，遂依旧不答。

黄思源坚持良久，也没得到回音，于是开始自顾自把话说下去。

“很多年前的时候，我也遇见过一个……”

八年前。

这是一个距离如今的他们已经极其遥远的时间点，远到张云岫都已经忘了城市那些过去年月里的模糊建筑，自己那些如破碎梦境般的经历。

黄思源当年同样是住在城中村的，不过多年前的心境与环境照比今朝却有着天翻地覆的不同。

他还能牵着妈妈的手，时不时转头看爸爸不远不近缀在他们身后，于是走在那些或坑洼或肮脏的小道上，也就不觉得厌恶与恐惧。

记忆被时光流水一日日冲刷，再次提及自然早不复当年清晰，模糊的音容笑貌，模糊的社会背景，却为一块儿罕见的鲜明铺陈了背景。

八年前的冬天与现在并不相同。

雪下得厚，气候奇寒。

黄思源对冬天尤为突出的回忆，就定格在那年冬天那场可以把他半个身都埋进去的大雪里。

城中村家家户户被大雪覆盖，隔日黄昏，这场声势浩大的雪才算进入尾声。

年幼的小孩儿如同泥鳅，在雪里钻啊钻，埋好好，等别人走到跟前儿来，噌往起一站，吓人一大跳同时自个儿脖领子里进一圈雪。

黄思源被冻得一激灵，等被吓那人反过味儿来佯装追逐并笑骂，他已经拽着另一个小伙伴儿逃之夭夭了。

童年的光影揉碎在嬉笑与跑动声里，黄思源后续跑得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于是成了小伙伴拉着他往前冲，直冲出城中村，到外头的大道上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