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她却说是被野猪咬伤的
刚走到山脚下,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出来,一方汗巾捂住了她的口鼻。这汗巾上的香味很像早些年她常常在屋中熏的婆律香,又稍稍带有春天柔荑的清幽味儿。
“你干嘛?”青玊问她背上那人。
得到的回答却是无声。
这人奇怪得紧,虽救了她,却从头至尾是一言不发。
又走了一箭之路,青玊只觉得头渐渐沉重,有一股引力拉着整颗脑袋往下垂去,手脚酸软无力,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青玊刚觉悟自己又中了迷香,接着便身体不受控制乏软地往泥地里瘫软下去。
她背上那人微弹双腿,从她背上轻跳下来。
就在她马上要和草地来个热烈接触之时,跳下背来的那人伸出手来捧住了她的头,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他结实地接住了她,顺势又把她搂进自己怀中。
虽然脚上的伤像春雷撕裂天空一般地疼痛,却还是逞强背着青玊,不让自己的侍卫沾手。
青玊不重,但是山路石径难行,他脚上伤还未上药,只不过绑了一个小绷带,因为行走且身上又有负重之故,一路上都在滴血。
他走得一脚深一脚浅,越来越吃力。
“大人,还是我来吧!”那侍卫伸手去抓青玊的胳膊。
他迅速腾出一只手手来拂开他的手,意思是她只能我碰,只能我染指,却还是一言不发。
青玊从她那张红木嵌螺钿罗汉床上慢慢转醒时,已是薄暮十分。窗外是幽冥之色在缓缓倾吞西方天空越战越怯懦乃至偃旗息鼓的霞光。还不甚明晰的月亮倾落朦胧的光晕,将深宫中红墙和黛瓦的影子长长地投落在青砖地上。
青玊转头看向窗外,心想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里我的轿子被轿夫放落在一片林深之处,然后有杀手要杀她。真是一个漫长又好真实的梦啊!伸手按住床板,想撑着起身。双手一动,却是一阵痛意直通心肺,直扯心肺,直咬着她的神经。
她抻长了脖子瞧她的两只胳膊,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均负伤了,还都缠着绷带。什么?这竟不是梦!
那我怎么回来的?谁在那深山老林中救了我?
若不是双手上的伤,青玊还真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是雨岫,青玊,你可醒来了?”
“醒了,你进来吧!”
雨岫捧着食盒进了屋,又掩上了门。“我来了几次了,你都睡着。唤也唤不醒。公主惦记你,又遣我瞧你!”雨岫将食盒放下。将里面的柴鱼汤和冬瓜排骨粥外加一碗青叶小白菜一一拿了出来。
“永乐公主怕你饿着,特意叫我给你送来,柴鱼汤最能疗伤了。冬瓜排骨汤也很清淡,你高低吃一点。”
“我这是怎么了?”青玊乖乖地躺着。
“你自己不知道怎么了吗?”雨岫用汤匙舀起一勺柴鱼汤,喂到她嘴边。
青玊不张嘴,却道:“我不知道呀。我遇到了旁人的追杀,醒来就在这里了。”
“张嘴——”雨岫强行给她灌了一勺汤。“你啊,命大!估计是八字大!”
“怎么说?”
“你说你遇到了追杀,能活着岂不是就是命大。寅时换班的侍卫在诚顺门外十丈开外的一辆马车里发现了昏迷的你。恰
有个侍卫识得你是永乐公主屋里的,就将你送过来了。”
青玊又吞了两口粥。“那是谁救了我你可知?”
“怎么?有人英雄救美——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雨岫怪嗔道。
听雨岫这般说,青玊用手肘撑着床,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雨岫见了,放下碗,搀扶她起来。
青玊瞧见自己双手上绑着的白色绷带,慌忙问道:“那条黑色的汗巾呢?”
“你回来时在你手上绑着的是吧?喏,在你枕头下放着呢!太医给你上药时解下来的,公主说要扔掉,我偷偷给你留着呢!”
青玊从枕头下摸出一方纯黑的汗巾子,默默地藏在了一方匣子里!
“哟,看你宝贝得!”雨岫重又把碗端了起来,好奇地问道:“不过,你为何不知道救你的人?”
“他们蒙着面呢。”
“那声音呢?”
他从头到尾都未出一声,说明他认识自己,是自己身边熟识的人。他不说话,只是怕自己被她认出来。青玊又想起一个细节来。他们救下自己,逃走前,那人硬是不惜咬伤她也要唤醒自己。除了为防止她在他后背被敌人冷箭射成筛子,还应当是知晓自己是会功夫的。
而知道自己会功夫的只有齐王殿下井牧云。
昨日夜间,林中唯一一次她与他的对视,那双颇为熟悉的眼睛,也让她想起了齐王井牧云。不不不,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她驱散。不会的。齐王井牧云是不会去搭救自己的。
“今日前朝可有什么新闻?”青玊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今日?”雨岫轻轻抬了抬头,细细想来。手上动作有迟滞了半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给青玊喂猛灌了两勺冬瓜排骨粥。“前朝之事我们怎么能知道。但是今日我跟随永乐公主去皇后娘娘寝宫晨醒,发现每日都去晨省的赵王殿下和齐王殿下却没有来。有内侍报告称两位殿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
哦,有这事。两人都感染风寒,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赵王和齐王都没有去晨省,两人中说不准就又一人受了伤。那她明日早晨跟随永乐公主去晨省。如果他们来了,谁的腿瘸了,那便是谁救了自己。万一两人都没有来……
第二日,青玊果然跟随永乐公主酉初二刻便来到了延寿宫。一行人侯在皇后娘娘寝阁外。娘娘洗漱完毕,召见了永乐公主。
从前大殿下二殿下酉初三刻便能到延寿宫。而今日却迟迟未见二人。
待得晨省结束,永乐公主出了延寿宫,乘辇之际,随口问道:“赵王殿下和齐王殿下今日何以不现身。还是风寒之故?”
恭送永乐公主的皇后娘娘的内侍长恭敬回道:“两位殿下昨日晚间派人前来称自己身体抱恙,明日不能参加吉礼。赵王殿下与齐王殿下数十年如一日,晨省不辍,想来确是身体不适。”
“雨岫,王赞!”公主坐在了车辇上,唤自己的婢子和内侍。
“婢子在!”
“奴在!”
“回头我叫太医署开些药方子,拈几贴治风寒的药,你们给我送到赵王殿下和齐王殿下府上去。”
“是!”二人应承着。
“还是我去吧!”青玊恳求公主道。
“你手上有伤!”公主顾盼青玊,甚是怜惜她。
“可是婢子想去瞧瞧二位殿下!望公主承允!”青玊想,我得去瞧瞧,顺便打探打探二人。看看到底是谁救了我。
永乐公主想起相国寺大雄宝殿上的那枚签子来。想起解签僧的那句话“她是母仪天下之命”。想必青玊与自己的两位哥哥甚有羁绊。还不知道哪位哥哥能登大宝,也不知青玊能嫁哪位哥哥。这样想着,永乐公主一哂道:“罢罢,你去也好!”
青玊与内侍王赞同乘一辆轺车,给赵王殿下和齐王殿下送药去了。
那夜,青玊幸能与他对视一眼,那双眼睛她还记得,脑海中,那人的眼睛与齐王殿下井牧云的眼睛慢慢重合。可是齐王又怎会救自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按捺下去。这点让她最为狐疑,于是青玊吩咐马车夫先去齐王殿下府邸。
马车辘辘地行着,晃得青玊一颗心散乱生灰。万一是齐王殿下有腿伤,是他可怎么办。
那双星眼怎样看怎么像他。这可如何是好。
到了井牧云的府邸,青玊与王赞被引至一座偏殿等候。等了半晌,只来了一位侍卫展报。
“齐王殿下染了风寒,怕传染给二位,故不见为佳!”
青玊留心听辨这位齐王殿下贴身侍卫的声音。却发现他声音陌生,并不是前天夜里那名侍卫。
果然,那夜救她的怎么可能是齐王井牧云。
王赞正预备走,青玊却还不死心,想要见到齐王殿下本人。
“烦请通报,永乐公主一片爱悌之心,尊咐我俩一定要见到齐王殿下,我们要瞧到殿下这才放心,才方能回复永乐公主。”
那名侍卫这才去了。两炷香时间过去了,齐王殿下这才姗姗而来,赴这偏殿,坐到了上手红梳书背扶手椅上。
青玊抬目望去,只见他步履随常,可见脚上无伤。
“本王不过是偶感风寒,今日已觉得好许多。”齐王殿下说罢,还抬袖掩唇轻轻咳了三两下。他的目光浅浅地从青玊面庞上掠过,带着一丝别有用心的玩赏的味道,就好像蛇看到肥美的兔子一样。他好像在说你永远是我池中之物。
青玊在心中一凛,打了一个哆嗦。她忽然间觉得面前坐着的井牧云的蛇眼一般的睡凤眼跟她那夜见到的眼睛又不一样了。可是直到此刻,青玊还是不能完全排除他。因为刚见到那人的眼睛,本能的反应想到的就是她。
“难得永乐公主惦记!来人,赏!”
接着便有婢子拿出两吊钱来,一吊有两百缗钱,赏给了青玊和王赞。
青玊接过钱,壮了壮自己的胆子说:“永乐公主除了让婢子与内侍王大人带了驱风寒的药,还让婢子带了西域来的创伤药——断续膏,对伤口是极有效的!”
说完,青玊抬眼看井牧云的反应。这个断续膏是青玊临时讨雨岫要的半瓶儿。是她擅自带来的,才不是什么公主的命令。
此刻内侍王赞很是疑惑地望着青玊。他想公主什么时候给了他们断续膏让他们带来了。他见青玊坦然,还只当是公主私下给青玊的。
“难得永乐公主给的,收下!”井牧云很是坦然地接受了。没问缘由没有推却。
她幻想了很多种井牧云的反应,却没想到他他几乎没有反应,眼观鼻鼻观心,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可以说井牧云什么反应也没有,青玊也无从判断。
青玊有些慌了,忽然间又一个念头升起。
井牧云的婢子朝青玊走来,想要接过青玊手中的断续膏。
可是青玊一个蛇形走位,绕开了那名婢子,走到了井牧云跟前,把这瓶断续膏放到了井牧云身边的梅枝书案上。
青玊像是不经意地撤回了自己的右手,又不经意地撩起了左手的衣袖,露出了她左手上缠了绷带的手肘。
这是一个极无礼的动作,但是她做得极自然,让人看不出她的刻意。
但青玊就是刻意的。
井牧云果然注意到了。他清咳了三两下,然后开口问道:“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青玊眼里透出一丝丁点儿狡黠。“前天夜里,婢子不经意沦落深山,在山上一个不小心被野猪咬伤了!”
井牧云听后并没有诧异或者愤怒,只面上微微扯了扯,微微撇了撇眉心,就好像有只蚊子要栖落在他脸上眉心,他本能地抽了抽罢了。他不置可否,好像不太相信这个故事,仅此而已。
看着他的反应,青玊这才相信果然不是他。她只觉得心字上有一片灰被风轻轻掀起,吹了个一干二净,此刻反而是庆幸。不是他,不是他,有脚伤的人不可能八字步还步履如常,并且,她当着他的面骂他,如果真是他,他不可能还镇定自若。
来之前生怕见证了就是他,如今一颗心干干净净放下,还好不是他。
拜别齐王殿下,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赵王殿下府邸。
如果也不是赵王殿下呢。青玊这样想着,已经到了赵王殿下府邸。
接待青玊一行人的是赵王殿下的侍卫蒲青言。
他一开口说话,青玊只觉得心又凉了一截。不是他。那天夜里的侍卫也不是他。
且他也不让青玊见到赵王殿下。“我已汇报了殿下二位的探望,但殿下的意思是他感染了风寒只怕会感染,还请二位不要逗留。二位的好意殿下心领了!”
青玊和王赞放下了药只好悻悻而回。怎么办?诸多侍卫中没有一个是那夜侍卫的声音。从找侍卫这一块入手,她已经陷进了死胡同。
不是齐王殿下的侍卫,不是赵王殿下的侍卫。魏长桓的声音她很是熟悉,不是魏长桓,因此也不可能是张歧川张大人。
那到底是谁?除了他三人,还会有人,拼死相救!这份恩情她还能报不能报了。
失落地穿过井思危家的院落,忽然间一个声音传来,“这边,这边,往这条路到厨房更近些”,这声音一双手似的扯住了青玊的神经。
青玊寻声投眼望去,只见一辆双轮手扶式推车上堆满了袋装大米,车夫身旁站着个七尺男儿,那人的声音就是那天救她的侍卫的声音。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他,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