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江老城。
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白生生的一串挤着一串挂在枝头,浓绿的叶子都快遮不住那片花白。
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掉,有的飘在青石板路上,有的粘在路过行人的肩头。
像极了孩子总爱做的恶作剧。
记忆里的小时候,陆亦珩总是趁自己一个不注意,偷偷从兜里摸出刚掐的槐花,往他领子里一塞,凉丝丝的花瓣贴着脖颈滑进去。
总是惹得陈知衍脖子一缩,陆亦珩就弯着腰大笑。槐花香混着笑声,在巷子里飘得老远。
“陆亦珩!”
“陈知衍,我在这儿呢!”
二十五岁的陈知衍隔着时空站在那颗槐花树底下抬头望了好久,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花瓣薄得像层雪,贴在掌心凉丝丝的。
恍惚间,画面突然撞进视线。
陆亦珩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凳,半个身子探向槐树枝桠,陈知衍在底下稳稳举着竹篮,仰着头看着白花瓣落在陆亦珩的发间、肩头。
陆亦珩却浑然不觉,还回头冲陈知衍咧嘴笑,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他笑道:“陈知衍,你再等会儿,最顶上那串开得最好,肯定甜!”
“我摘最好的给你。”
竹篮很快就装满了,雪白的槐花堆得冒了尖,陆亦珩一手拎着篮子把手,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出牵住陈知衍的手腕往家的方向走。
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他走几步忍不住停了下来,从篮子里揪起一小撮槐花。
他笑着往陈知衍嘴边递道:“张嘴,刚摘的最鲜,还带着甜味儿呢。”
陈知衍起初还往后躲,可架不住陆亦珩的手一直举着,最终还是乖乖张开嘴,清甜的香气混着微凉的触感在舌尖散开。
陆亦珩见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就会不断在身旁不停追问:“甜嘛!甜嘛?”
在小时候陈知衍的记忆里陆亦珩好像总是很喜欢笑,或许说是陆亦珩总是喜欢在他面前笑。
他们俩是在这条老胡同中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两家门对门,不过走几步路的关系,陆父与陈父本就是打小认识的挚友,一起凑钱做小生意,后面两家人又成了邻居。
巧的是,两家的妻子先后怀了孕。
有一次两家约饭局,陈父喝了点小酒,开玩笑般拍着陆父的肩膀打趣道:“咱哥俩这缘分,要不然亲上加亲,如果要是生的一男一女,就定下娃娃亲,亲上加亲;要是俩小子或着俩姑娘,那就是亲兄弟姐妹,往后两人好互相照应!”
陆父听了哈哈大笑,当即拍板应下。
最后是陆亦珩比陈知衍早出生了三个月,按辈分来说,陈知衍该规规矩矩喊一声陆亦珩“哥”。
可陈知衍偏不,打小他就脾气倔,每次都是连名带姓地喊“陆亦珩”,总是爱唱反调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服输那股劲儿。
陆亦珩也从不恼,每次都笑着应下来。
“你老是管着我干嘛?”
陆亦珩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颗刚剥好的糖,嘴角扬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我妈说了,”他声音脆生生的,将糖果递在陈知衍嘴边道,“我是比你大所以我是哥哥,你比我小所以你是弟弟,妈妈说啊,我这个做哥哥的就得照顾好弟弟呀。”
旁边的小孩鼓着腮帮子,圆圆的脸蛋泛着粉,连皱起的眉头都透着软乎乎的稚气。
可爱极了。
陈知衍伸手把对方递来的糖推回去,语气带着点不服气,却因为奶声奶气的语调,活像在撒娇:“陆亦珩,我才不要当你弟弟呢!”
虽然陈知衍嘴上总是不服输,但事实证明打小他就喜欢追在陆亦珩后面跑,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陈知衍是陆亦珩身后的跟屁虫。
陆亦珩也如自己所说一样总是很照顾陈知衍这个“弟弟”。
陈知衍和陆亦珩是小学同桌。
每周一陆亦珩都会带着母亲做好的奶油面包,他每次都会把裹着软□□油的面包边掰下来,然后悄悄咪咪推到陈知衍的手边。
“陈知衍,以后我把最好的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哥哥啊~”
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嘛!
*
那年夏天雨下得格外绵长。
陆亦珩趴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刚画好的全家福,偶尔能听见里面大人的争执声,母亲抽泣着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见护士阿姨叫到父亲名字时,母亲扶着墙站着,肩膀抖得厉害。
他听见了,医生说父亲是得的是“白血病”。陆亦珩听不懂。
但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摸自己的头时,身形清瘦了不少,那笑容与平常不同带了一丝苦涩。
“亦珩,以后要乖乖听话啊。”
他懵懂点头道:“我会听话。”
陆亦珩七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灵堂里摆上父亲的照片,陆亦珩伸出小手去碰了碰,黑白照片里的人再也不会对自己笑了。
“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轻轻攥紧着母亲的衣角,第一次认知死亡,原来“死亡”是回家后他再也见不到笑脸相迎的父亲了。
陆父的送别仪式那天,家里挤满了穿黑衣服来悼念父亲的人,多了很多不属于家里的东西。
叹息,悲祷,哭声。
陆亦珩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说不也肯出来,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小声的抽泣声被盖过。
“………”
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不敢出去,怕看到母亲哭得红肿的眼睛,也怕听见大人们提起“父亲不在了”这样的字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陈知衍软糯的声音,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哥,”
这是陈知衍第一次这么叫他。
“我听妈妈说,陆伯伯没有走,他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了。”
陆亦珩的哭声顿了顿,转过身透过门缝中,他看见陈知衍蹲在外面,小小的身子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手心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如果你想陆伯伯了,就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折成纸飞机,对着天空扔出去,天使就能看见你的信,陆伯伯也就能收到啦。”
“这是妈妈给我讲的故事书里面说的,我看见了…是真的!图片上的老爷爷真的收到了小朋友写的信。你开门,我们一起写信给陆伯伯,他就能听见你想说的话了。”
陈知衍的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那些天真的话语像一束微光,在那一天悄然无声的照进了少年满是阴霾的心里。
“所以,哥哥你不要难过了。
初中。
教学楼走廊总挤满放学的学生,喧闹中裹夹着嬉戏打闹声,从楼梯口一路漫到教室门口。
陆亦珩的教室在一楼,陈知衍教室在三楼。放学铃刚响没多久,陆亦珩熟络背上书包,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准时站在六班教室外。
陆亦珩闲来无事捏着串银色的单车钥匙,链上挂着的小恐龙挂件随着动作轻晃,在掌心转着圈,偶尔碰到墙壁,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他每天都会准时来等陈知衍一起回家,六班同学早就见怪不怪了。
有认识的同学路过时和陆亦珩打招呼,他笑着点头,目光漫不经心往六班教室的门口瞟。
等直到陈知衍背着慢吞吞书包走出教室,陆亦珩才直起身,把钥匙往口袋里一揣,挥手扬起一抹笑容道:“陈知衍,这边,你今天怎么慢啊,我还以为你又被刘老师留堂了呢,……”
“陆亦珩!”
陆亦珩总是喜欢逗他,因为一逗陈知衍就会像只炸毛的猫般很可爱,他总会笑得贱嘻嘻回应句:“哥哥在呢,怎么了?”
陈知衍很爱生闷气,生气就会不理人,他加快了脚步直直往前走。
陆亦珩总是喜欢把陈知衍当做小孩一样,总爱逗他后又哄。尽管之后陈知衍会流露出个很嫌弃的表情,陆亦珩也为此乐此不疲。
陆亦珩逗了人后便会哄人讨好求原谅,撒娇般膈应陈知衍叫他哥道:“知衍哥哥,我错了。”
“你别生气了,等下我吧。我都叫你哥哥了唉!你就原谅我吧~”
他冷冰冰道:“不原谅。”
说着,陆亦珩跟上前自然地走到陈知衍身边,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陈知衍的父母因为生意原因需要常出差,陈知衍便经常留宿在陆家。
陆亦珩是个很合格称职的“哥哥”,他总是把陈知衍的性格喜好和生活习惯,小毛病记得很清楚,总是把陈知衍照顾很周到恰到好处。
陆亦珩会在辅导功课陈知衍时,用笔轻敲脑袋,然后再将写着详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过来;会在弟弟犯错后先弥补过错,随后自我反思下《哥哥教育守则》是否出来问题,最后严格说教原则严重性。
会记得陈知衍喜欢喝可乐每次喝都要加冰,吃饺子不爱蘸醋,还有说谎时眼睛总是爱到处乱瞟。
初二那年。
在医院醒来时,陈知衍映入眼帘的是趴在身旁睡熟了的陆亦珩。
他一句话不肯说,眼神空洞。
陆亦珩从母亲那得知,陈家夫妇回家路上撞到个酒驾司机路上出了车祸,夫妻两人当场就没了。
“都是我,都怪我。陆亦珩你知道吗?要不是我提出生日让他们回家陪我,他们就不会回来。就不会出意外了。我是不是也不该活下来?”
这是陈知衍说的第一句话,陆亦珩此刻五味杂陈,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清楚现在说些什么都安慰不了陈知衍破碎不堪的心灵。
于是他轻轻抱住了陈知衍,开口却是他先落了泪:“这不是你的错。”
“伯父伯母都很爱你,他们肯定不会怪你的,也会希望能好好活下去。所以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自暴自弃,好嘛?”
“陈知衍。我们都很爱你啊。”
所以不要这样轻而易举的就放弃了自己,好嘛?
那之后陈知衍像把曾经开朗活泼的自己关进了小盒子,对外界的一切都关上了门,任谁敲门都不开。
他变得不再主动和人说话,课间也只是趴在桌上,盯着课本发呆,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陈知衍与人交流成了件格外费力的事。有人跟自己说话,他得盯着对方的嘴唇看很久,才能勉强拼凑出其中的意思。
现在的他仿佛就像台生了锈的机器只剩下残缺老旧的零件在转动。
陈知衍,你生病了,你知道吗?
那段煎熬的日子里,陆亦珩成了陈知衍身边最固定的身影。
陈知衍坐在窗边,眼神空茫地盯着窗外的景色,能一动不动待上一下午,所以喧闹都仿佛与他无关。
陆亦珩就静静地待在身旁陪着他,陪着日复一日的每个下午。
偶尔陈知衍会忽然回神,对上他的目光,陆亦珩便会轻声问:“你是害怕吗?别怕,我一直在呢。”
空气静了好久,久到窗外的夕阳都沉下去一半。
陈知衍才慢慢有了反应。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
“陆亦珩…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总是爱莫名其妙就想哭。”
陆亦珩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安稳。
“没关系,不用说对不起,你只是生病了,你会好起来的,别害怕。”
陆亦珩的声音很轻,轻抚过他的手道,“我一直都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陈知衍 。”
陈知衍父母出事后,陆母很担心于是干脆把人被接到陆家,在眼跟前由她接管才放心。
陆母很是照顾,甚至对陈知衍比陆亦珩这个亲生儿子还“亲”。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陆亦珩高出邻江重高一中十五分,最后却选了和陈知衍同一所高中,邻江二中。
陆母曾经问过儿子,为什么不去一中,最后却选择了第二志愿的二中。
“没什么,就是一中太远了。”陆亦珩笑了笑,安抚母亲道,“二中也挺好的,离家近。我们回家看你还方便一点呢。”
陆母早就看出了儿子那点小心思,看不不说破笑着应了句“好”,她也就没再过多追问。
陈知衍这种情况直到高一下半年才有所好转。
高一那年,陆亦珩和陈知衍没能分到一个班,隔着一栋教学楼的距离。
学校里总有人看见这一幕:身为表白墙常客年级前列的帅哥学霸陆亦珩,常抱着个笔记本往三栋来回跑,每次都能瞧见他靠在走廊窗边和里头的人说话。另外一边却很少说话,大多数的是陆亦珩自己说笑给里头的人听,每天重复着不厌其烦的。他低声说笑的模样,便成了走廊里常见的风景线。
等到高二分班,红榜上两人的名字再次挨在一块时,不少的同学都暗中打趣道:“天命难违,他们俩果然就该是在一起的!”。
校园贴吧里更是热闹,有人发帖调侃:[高一就总是见那个长得超级帅的陆学霸天天往十七班跑,好像是去找十七班的陈知衍,另一个也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啊!原来帅哥的朋友果然还是帅哥,他们这组合也太养眼了吧!我超爱的!]
[果然!我磕的cp是真的!]
[什么啊!人家不是兄弟吗?]
[骨磕吗?更加好磕了!]
[?腐女……无可救药!]
底下的评论清一色附和,还翻出了不少人偷拍的、两人一起并肩走在各种场所的照片。
高二运动会。
三千米长跑没人报名,随机一名幸运儿,最后这件苦差落到了陈知衍身上,陆亦珩本是想替他去跑这三千米,却被人拒绝了。
陈知衍要强。
他轻笑道:“行啊,我给你加油打气,保佑你拿个第一名给我。”
“?”
陈知衍不解看向陆亦珩,问道:“我怎么是给你拿第一名啊?”
“你笨啊!”陆亦珩笑得一本正经的回答,“我是你哥哥,你的第一不就是我的第一,不是说兄弟有福同享的嘛。”
“你的,就是我的嘛~”
陈知衍站在三千米跑道起点时,起跑前还能看见看台角落里陆亦珩冲他比了个“加油”手势。
第一圈开始陈知衍一直处于领先的状态,可跑到最后一圈,突然脚下突然一滑,他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蹭破的皮肤渗出血珠。
陈知衍当时想得第一反应是第一名没有了,疼得站不起来,看着一个个参赛选手从眼前跑过终点线。
眼前突然泛起一阵酸意,不知道是不是疼的。
忽然,耳边响起一陈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熟悉的声音,陆亦珩一路跑过来还喘着粗气,语气有些着急问:“陈知衍,疼不疼啊?”
“你是摔傻了吗,怎么不说话啊!”
陈知衍定定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还没等回应,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
“真的摔傻了啊!”
陆亦珩迅速蹲下身,没多问就把陈知衍背了起来,快步往医务室方向小跑去。
陈知衍趴在陆亦珩背上,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后背汗湿的校服贴在自己胳膊上,闻到了他身上一贯的、薄荷香混着阳光的干净味道。
那一刻,陈知衍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飞快,比刚跑完三千米时还要剧烈。脸颊也烫得厉害,只能把脸轻轻贴在陆亦珩的肩上,不敢抬头。
“陆亦珩。”
“嗯,我在。”
“你的第一名没有了。”
“那也是你的啊,”听到这话陆亦珩被他气笑了,过来一会儿才轻声安慰道:“没事,下次我拿个第一名给你就是了。”
“我拿的第一都是你的,我的都给你。”
很多年后陈知衍才慢慢明白,那天跑道上的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根本不是因为运动后的余悸。
而是某一些情绪早已悄悄滋生,漫过了“朋友家人”的堤坝,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悄悄发芽的心事。
自己喜欢陆亦珩是多久事情呢?
是以前每时每刻在一起的时光,是每个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每句陆亦珩说的温暖关心话语。
可能并不是今天的事情,只是因为今天这件事那颗有些反应迟钝的心脏才告诉他。
自己喜欢陆亦珩。
陆亦珩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陈知衍没办法把这份情绪说出口,只能悄悄将它藏好,变成一个无人能窥见的秘密。
高三那年邻江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那年的冬天格外得冷。
晚自习时,窗外忽然飘起了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晕成一片白雾。
陈知衍就坐在陆亦珩旁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薄荷香,清清爽爽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陆亦珩飞速转着笔,兴致冲冲地规划着未来,眸中闪着期待,他兴奋道:“以后我要考去北方,听说那边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还能堆雪人,最重要的是还可以滑雪唉!”
陈知衍侧耳听着,手指悄悄攥紧了笔杆,“你去哪,我都想跟着”。可这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化作一声轻轻的“挺好的”,融进了窗外的风雪里。
“邻江今年也会下雪啊……”
“这不一样,你不懂一个南方人去北方的执着!对了,陈知衍,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啊?”
“我不知道。”
“那你想和我考在一起吗?”
“………”
陈知衍没答出个所以然来,
陆亦珩便那几天就老老是缠着问他。
最后把人给问烦了。
“我不想和你考一个地方。”
陆亦珩笑容瞬间凝固了,有些失落道:“这样吗……你不想啊!”
某一天陈知衍在贴吧上刷到一句话。
—爱上你,我需要很大的勇气
毕业前一个月,陈知衍攒了前半生所有的勇气,花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一个三百的奶油蛋糕,偷偷藏在宿舍柜子最里面。
陈知衍想借着陆亦珩生日开口。陈知衍提前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开场白,从“生日快乐”到想说的心事,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退路,如果被拒绝就笑着说“开玩笑的”,他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不了以后就再也不见面了。
可生日前一天,他去找陆亦珩的路上,在走廊尽头,无意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亦珩,学校的留学名额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要走。老师就知道你小子以后肯定会前途无量,你提前做好准备,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谢谢老师。”
陆亦珩背对着他,陈知衍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是喜是悲,似是察觉到那道焦灼的视线。
陆亦珩骤然回头望向身后。
陈知衍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立马把头缩回墙角阴影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悄然心底翻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该高兴还是难过。
心里乱作了一团,像有一千根细针扎在心尖,又苦又涩还疼。
陈知衍仿佛就像个卑劣的小偷,无意之间窥探见了不属于秘密,狼狈又难堪、又让他进退不得。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碎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准备。他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天,陈知衍回到宿舍。
独自把精心准备的蛋糕从柜子拿了出来,一个人坐在宿舍的椅子上一口接着一口吃着。
奶油甜得发腻,可咽进喉咙里,却满是发苦的涩味。
本来是想借着陆亦珩生日开口表露自己心意,可现在却连开口说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甚至有股负罪感在心中疯狂作祟。
代价太大了,他承受不了。
陈知衍甚至不敢想象陆亦珩如果拒绝了他,他以后应该以什么身份、方式去见他。
自己还有脸见他吗?
如果陆亦珩看向自己露出厌恶的表情,那时他应该怎么办?
如果陆亦珩同意了,那他自己以后怎么面对有脸去陆母呢,怎么去面对其他人异样的眼光;陈知衍自己可以不在意这些,但是他不想别人用怪胎的眼神去看待陆亦珩。
陆亦珩的大好前途美好未来呢?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话,异国他乡他们真会有长久的可能吗?
如果陆亦珩为了他放弃他的前途,这件事陈知衍宁愿烂在心里一辈子,永远都不要说出口来。
陈知衍一个人静静待着,独坐了很久很久。
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好像怎么样想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或许他们之间开始本就不可能。
是自己太贪心了吗?
既想和陆亦珩在一起,又不想去辜负任何人,但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知衍忽然鼻尖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蛋糕一起咽下,咸涩与苦涩缠在一起。
他没吃完这个蛋糕,剩下的蛋糕被扔进了垃圾桶,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永远烂在了心里。
第二天。
陆亦珩兴冲冲跑来找自己,语气里满是雀跃:“我要去加拿大了,以后去那边我就能经常滑雪了!”
陈知衍望着他眼底亮起的光,那些在心里作祟盘桓了许久的话,又悄悄咽了下肚。
“陈知衍,你想我去吗?”
“嗯,想。”
“你想我去啊!”陆亦珩尾音轻轻往下沉,嘴角扯出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有点藏不住的失落。
“你真的想我去吗?”
“如果你说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陈知衍,你想我去吗?”
“………”
“如果以后没有我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他顿了一会儿,又叫了他的名字,“陈知衍。”
“不会。”
“陆亦珩,你不要考虑我。”
他想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那就不要给对方留有念想。
“你去加拿大吧。”
陆亦珩出发那天,陈知衍没去送。
他随便找了个“有事要忙”的借口,偷偷躲在房间里,隔着窗帘缝隙看着车缓缓开出巷口,直到那抹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来的几年里,他们的联系断断续续。
陆亦珩经常会分享日常给他,说在国外学会了做牛排,配图里的牛排边缘焦黑;偶尔陆亦珩也会打视频过来,画面里是陈知衍从未见过陌生繁华的街道,他絮絮叨叨抱怨着说这边的冬天比北方还冷。
“这里儿一定也不如家里好。”
盯着屏幕里侃侃而谈的陆亦珩,陈知衍忽然觉得,陆亦珩的生活似乎一直如常,似乎有自己和没自己都不大有区别。
去年有一次,陆亦珩在电话里笑着说要回国,语气里满是怀念道:“我好想念巷口那家的牛肉面。”
“那你回家吃。”
“那你是想我回去吗?”
陈知衍握着手机站在老槐树下,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
电话那头的笑声清晰又熟悉,可那些从年少时就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的话。
到了现在,依旧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嗯。”
我想你了,陆亦珩。
陆亦珩,我也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