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未眠可以感知到自己在“奔跑”,她整个人仿佛被生生拍平,眼睛鼻子嘴巴精简地只留下粗浅的线条,单薄如同皮影戏里的一纸画皮。
扑通——扑通——
薄如纸翼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呼哧——呼哧——
这是她在呼吸吗?
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声。
一股恶寒爬上脊背,水从上方落下,一滴落在她的手上,被刀削般的指尖分成了两股,顺这皮肤滑下,悄无声息地滴落。
湿冷的风拂过脖颈,她浑身一颤。
江未眠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潜意识一遍遍地警告,停下,就意味着不可预料的危险,她要迈开纤薄脆弱的双腿,一直不停地,不停地奔跑,直至这场追捕游戏的尽头。
一场不公平的较量,她甚至无力“感知”追捕者的真容。
快醒来。
快醒来!
睁开眼!
快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湖蓝,江未眠稍微后退,四周逐渐清晰。那片蓝色是前排的塑料座椅。
花布兜老太太和她的鼻涕精孙子,如胶似漆的男女僵尸同学,永远也醒不来的睡神社畜大叔,阴暗爬行的小李飞刀司机。
以及熟悉的一晃一颠的大龄公交和不太熟悉的克系小玫瑰。
“嗨,小姐。”玫瑰摇叶晃蕊地说,“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呐,你有没有想我。”
江未眠冷酷地回道:“没有。”
这噩梦怎么还续上弦了。
她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
明明前一秒还在画架前,下一秒却被人惊魂未定地追了小半个晚上,再一眨眼,居然回到250公交上了。
小玫瑰倒是欢快的很。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我没问。”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快闭嘴。”
“我没有嘴。”
江未眠拎着小玫瑰的叶子,把它举到面前,疑惑地挑眉:“对啊,你没有嘴,发声器官在哪里呢?”
她直勾勾的眼神含着恶意:“真好奇啊,要不要拆开看看呢?”
“不要哇!”玫瑰尖叫:“不要哇!你难道不想通关吗!”
前面的大叔被玫瑰尖锐的叫声吵到,晃了晃光秃秃的脑袋,半梦半醒地准备醒来。
但也只停留在了准备阶段。
大叔的脑袋随着毫无避震功能的公交一颠,重重地磕在玻璃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随即歪倒一旁,再次陷入沉睡。
江未眠的头深处其境般有些幻痛,她用手指按住玫瑰的花瓣,无奈地说道:“别吵了。”
她真的不想通关,她想起床。
可她大概睡得跟社畜大叔一样沉,除非闹铃响起,外力强行打破这个梦境,否则单凭她自己的意志,很难醒来。
玫瑰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她:“来都来了,真的不想通过吗?”
江未眠打量着玫瑰,小家伙鲜活过头,虽然不似人形,但比梦里其他npc智能的多。
“你是什么?”
“嗯?”玫瑰疑惑,歪了歪“头”,“我是一朵玫瑰花呀。”
“我是说你从哪里来的?”
“我又要到哪里去吗?”玫瑰叹了口气,“这么哲学吗?我回答不了啊,我只是一朵小玫瑰。”
“好吧,”江未眠也想叹气,“你除了知道这些,还知道什么?”
玫瑰精神抖擞:“我还知道你要怎么才能离开这辆公交!”
“哦?”
江未眠漫不经心抬眼:“怎么做?”
玫瑰两片叶子“叉着腰”说道:“你要——”
“诱拐这一朵玫瑰!”
“诱拐这一朵玫瑰?”
“对,这是句密语”甘露点头,“玫瑰是最重要的道具,也可以说是个特殊npc。”
陆绮把手中颇有分量的本子翻得哗哗作响:“你这哪里有玫瑰啊,从小女孩那里拿花不是死局吗?”
“有前置条件的,”甘露转着笔,在卷子上勾了个答案,“一共有十二个be结局,其中有七个结局在结束的时候会给你们一个关键词,这些关键词可以连城一句密语。”
“然后你回到玫瑰的选择这条线。”
本子上赫然写着:
1接过玫瑰
2拒绝玫瑰
你也可以选择诱拐这一朵玫瑰。
“密语其实也是一个选项,我做了暗示,如果你选择了1,跳转到c选项,”甘露翻到了c选项。
“你看开头,”甘露念道,“你惴惴不安地接过了那只玫瑰,从内心深处,你选择的不是接受,或许等你真正接受的那一天,命运会转向新的道路。”
“然后看和选项c,d并列的选项f,前面其实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通到f,f是这里埋的一条隐线,专门对应的密语,顺从和抗拒皆非你所愿,也许你最想的是要带着它离开。”
“所以生路是选了密语,然后直接跳到f?”
“对的呢。”
“喂……”陆绮有些无语,“你怎么想的。”
“用我聪明不绝顶,永不脱发的脑袋想的,”甘露划掉了一个错误选项,在A和B之间犹豫,最终选了A。
“那为什么叫诱拐一朵玫瑰?”
“玫瑰啊……”甘露想了想,回答道:“我那天吃了鲜花饼。”
“好随意啊,”陆绮吐槽道,她指着甘露刚选的A说到,“选错了,发量王者卷卷同学。”
这周轮到她们班检查纪律,她和陆绮值班,两个人执法犯法,坐在走廊口纪检专座边写作业边聊天。
正确答案是甘露最先排除的D,详解意料之中的写着略。也不知道详细个什么,怎么好意思叫自己详解。
甘露郁闷:“为什么是D啊。”
陆绮凑过来扫了眼,“我去问过老张,她说A夸大事实,B和C不符合现实逻辑,所以选D。”
甘露盯着选项,半晌也没看出名堂,只好追问:“你说明白点。”
“我没问明白,老张讲着讲着把自己绕进去了,最后老张得出结论……”
“这题出的不好。”甘露顺口接道。
陆绮笑了:“你怎么知道?”
甘露划掉了题号:“因为它挑战了发量王者卷卷同学的权威。”
过了会儿,陆绮又拉长声音叫她:“哎,甘露啊。”
“怎么了,”甘露看着有些莫名其妙的好友,“别用这种叫魂的方式叫我好吗?”
陆绮放低声音:“你早上和新来的一起过来的吗?”
“她是我们家新邻居,早上遇到一起过来了,”甘露说,“我们家对面空了挺久,最近房子又住人了。”
甘露又补一句:“别叫人家新来的,座位表上有名字。”
“知道了,”陆绮语气犹豫,“我就是有点意外,新同学看起来……挺特别。”
陆绮说得委婉,江未眠的表现何止是特别,转进来两三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和周公畅谈,并以后脑勺示人,凭一己之力孤立整个班。
全班只有甘露和班长跟她说过几句话。
班长也只是在收发东西时得到一个音节的回应,从未开启过第二轮对话。
一个去社会化相当完美的同学。
“其实你正常音量也没什么,”甘露用气音说,“我们现在离她十万八千里远呢。”
“我这不是心虚吗,总觉得背后议论人家。”陆绮恢复正常音量。
甘露把英语卷纸收了起来,掏出地理练习册,准备继续埋头苦写。
她变魔法似的拿出来两张数学卷,对着陆绮一指。
“刚从办公室拿的,热乎着呢。”
一张勾画的乱七八糟,但接近满分,另一张虽不潦草,正确率却惹人怜爱。
“什么时候我们能停止这种我拿英语折磨你,你用数学折磨我的苦日子。”陆绮一边对照着甘露的卷子订正,一边哀嚎。
甘露摇头:“道阻且长啊同学。”
晚饭时间夹在两节自习课中间,是个时间不短的小课间,陆绮和张翔宇去操场溜圈,甘露懒得当电灯泡,随便买了杯粥带回教室。
她喝了两口,皱眉捏了捏手里的一次性粥杯,纸杯边口和盖子错开条缝隙,她干脆掀开盖子,把吸管抽来搅了两圈,再尝一口,还是没味道。
今天阿姨忘了放糖。
“怎么了?”江未眠注意到甘露的动作。
周公的vvvvip用户今天难得没去捧场,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手里捏着根铅笔,笔耕不辍地勾勾画画,时不时换根笔。
“阿姨没放糖,”甘露又喝了一口,“喝着没味道。”
江未眠空着的手在书包里摸索一番,递过来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绿豆糕,齁甜,你把它当成糖加进去试试。”
甘露被这个提议勾起兴趣。
绿豆糕大概是糕点铺现做的,保质期只有短短五天,一打开包装就可以闻到股甜腻味,甘露隔着包装把绿豆糕捏碎,泡到粥里,本来不算浓稠的黑米粥变得绵密丰满。
甘露尝了一口,顿时瞪大眼睛。
豆沙馅散开后,甜味完美地融入粥里,散不开的酥皮反倒像丰富了口感与层次。
她赞叹道:“你是天才吧。”
“谢谢夸奖,”江未眠也拆了一包,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你喜欢就行。”
“这是哪一家的啊?”
江未眠拿出张小票,眯着眼端详,说道:“小票上的字磨花了,看不清店名,就在上学路上,十字路口那家。”
“那家啊,我知道,”甘露把盖子和吸管归位,“他们家鲜花饼很好吃,但我没吃过绿豆糕。”
“新品,买五送二。”江未眠低头继续写写画画,“估计是研发失败品大甩卖,甜过头了。”
甘露有些好奇江未眠在画什么,但也仅停留在好奇,没有多问。
“你不吃晚饭吗?”她试着找话题。
甘露没见过江未眠去食堂,这人似乎进化掉了七情六欲,满心满眼只剩下对睡眠的渴望。
“不饿,天天睡觉,不消耗能量。”
您也知道啊。
甘露点点头,努力思考怎么接下话茬,十字路口捡到江未眠好像是一场梦,随后恢复到不瘟不火不太熟的状态。
甘露不明白江未眠怎么想,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白天的她和夜晚的她像两个人。
晚上的她要更灵动,可能是睡醒了,情感随着睁开的眼皮流回来,也有可能是当时生着病,脆弱的人她总归更像人些,白天的她就像一片摊着的皮。
粥喝到一半,江未眠收起纸笔,她的桌面是标准退学风,桌皮下面压着课表,桌角放着个金属笔筒,里面插了三根铅笔,一根黑笔。
除此之外空荡荡,干净得像只是来串个门,随时准备消失。
江未眠从空荡荡的桌兜里拿出个书本大小的枕头,拍匀里面的棉花。
枕头是用旧了的,布面微微发皱,纯白底上,蓝色线条简单勾勒出一尾小鱼。和江同学的气质莫名相合。
江未眠用胳膊环住枕头,侧脸轻轻压上去,细碎的发丝盖住了小半张脸,呼吸放缓。
甘露掐着表,不到五分钟,江未眠的呼吸变得轻柔有节奏,估计是见着周公他老人家了。
甘露有些郁闷地用吸管磨牙。
真是让人嫉妒的睡眠质量。
挺好,不用想话题了。
晚饭过后,垃圾桶里塞满了塑料袋子,五颜六色的饭盒和纸杯堆成了一座小山,甘露把空粥杯和绿豆糕包装袋稳稳地摞在垃圾山上,垃圾山海拔上升而屹立不倒。
完美。
老李上课前五分钟进班,后脚外带着在操场遛弯消食的陆绮和张翔宇,在老李似笑非笑,耐人寻味的眼神下,两个人一脸心虚地回到座位。
老李在班里悠闲地晃了一圈,所到之处,窸窸窣窣声不断。
他在巡逻中途定住,目光扫过下方课桌,轻声念道:“他把她堵在会议室的墙角,红着眼掐住她纤细的腰,大提琴般的声音低沉道:‘女人,命都给你……’”
老李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还是让所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话音一落,有几个同学没忍住笑出声。
看小说太过入迷,完全没注意到老李到来的同学尴尬的合上了书,认错态度良好地把《霸总狠狠爱》双手奉上。老李神色坦然地接收了这本封面花哨的这小说,一递一接,动作熟练,显然是不止一本小说做了老李手下的冤魂。
老李经过江未眠,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做,默默离开了。
老李对江未眠的态度一直挺奇怪,甘露好几次看到老李路过睡神江未眠时想把她拍醒,手中厚实的数学必修一蠢蠢欲动,但仍未行动。
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