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或几家小店点着暖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与汽车飞驰而过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甘露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回去不到二十分钟。
她从小在这里放养长大,一砖一瓦,一店一铺闭着眼都能摸清。夏天的风似乎永远有独特的味道,干燥和清爽并存。
甘露骑着车转过拐角的十字路口,白炽的灯光把柏油路照得发黑发亮,她本该右拐,再看到那颗年龄过百,盘虬卧龙的老树,顺着直走两条街就是自家老小区的大门。
如果没有在半路遇到江未眠。
甘露停下了车。
江未眠穿着一件白衬衣,颜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单薄的背,纤瘦的腰,像一张快要碎在灯光里的白纸。
那一刻,一种紧紧攥住甘露喉咙的感觉让她忘记了怎么呼吸。
大概正是因为忘了怎么呼吸,所以脑袋缺氧,话没经过脑子脱口而出。
鬼使神差地,甘露叫住了她:“江未眠?”
话说出口后甘露就后悔了,她没把握江未眠能不能记住她的名字,毕竟江未眠转过来这几天只顾着睡觉,正常社交几乎为零。
江未眠缓缓回过头。
甘露先撞上一双木然的眼睛,如同蒙着层磨砂的玻璃,眼神涣散,落不到实处,她的眼睛转了两圈,像是刚刚感知到甘露的存在,目光轻轻定在她身上。
空洞的眼神看得甘露有些后颈发凉。
甘露和江未眠并不相熟,充其量只说过一句话,叫过江未眠的名字后,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像是掉帧的电影,卡在原地不动。
缺德地图按下了缓冲键。
“前方前进150米后左转。”
缺德地图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打破僵局。
“你……”
“我迷路了,”江未眠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可怜巴巴的软意,“能指个路吗?”
“行,”甘露点头,“你要去哪里?”
江未眠报出了一串地址。
甘露微微一怔,和她家的地址完全一样,楼栋楼层都相同。
最近新搬来的邻居大概是江未眠了,这样说来她们两个还挺有缘分,既是前后桌,也是新邻居。
“上车吧,”甘露拍了拍她的后座,朝江未眠一笑,“我们顺路。”
江未眠说道:“你等一下。”
甘露不知道她要等什么。
高中生下了晚课的时段,街上是空荡荡的,只有甘露和江未眠,甘露看到她一步一顿地走近,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几乎到了谨慎的地步,仿佛她脚下不是寻常平坦的柏油路,而是在陷阱遍布、凶险异常的沙路,走错一步就会被流沙沉到地底深处。
江未眠踉跄了一下,申手抓住了甘露的胳膊,甘露只察觉到一阵转瞬即逝的轻微刺痛,还没来得及体会,对方已经飞速地松开手。
她下意识想去扶,但动作有些大,车子跟着晃了两下,只好收回手扶住车把,免得两人一起摔倒。
甘露低头看被江未眠触碰过的手臂,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
她突然想到在试卷阅读中看到过的科普:第一次摸到冰块的人不了解“凉意”,他们感觉到的是从未体验过的,尖锐的刺痛,像有东西在奋力地扎向皮肤,触碰处的皮肤会发麻,变得僵硬,本能的想要回缩,当接触时间延长,低温超过皮肤耐受时,甚至会引发类似灼烧的痛感。
有点像她刚刚的感觉。
应该是错觉,毕竟是气温远在二十度之上的夏夜。
江未眠小心翼翼地坐下,声音轻缓:“抱歉,我现在看不太清。”
甘露的皮肤上还残留一点冰凉。
她斟酌着问道:“是……什么病吗?”
在说什么废话啊……
“老毛病了,你如果不来,我在路边缓一缓也能回去。”江未眠说道,“你家在哪里?会不会太麻烦你?”
“你说话跟个小老太太一样,”甘露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
生病这种事情对方愿意说就说,她不方便多问,点到为止就好。
“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住你对面,善良的新邻居当然会选择送佛送到西。”
“是吗?”江未眠轻笑,“好巧,可惜现在跳不起来,谢谢你,善良的新邻居。”
“不客气,为人民服务,”甘露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当不当讲。”
“听到这种开头,我一般会劝你不要讲,”江未眠语气里带着笑,“但我现在挺好奇,你想讲什么?”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江未眠隔着空气描摹甘露的发丝,眼中带着一丝眷恋:“你这是在搭讪吗?太土了吧。”
甘露呛了回去:“老太太嘴还挺毒。”
“善良的新邻居,你嘴毒的也不逞多让,”江未眠合上干涩的眼睛,眼角分泌出来些许湿意,“没准是我同款建模比较泛滥呢。”
甘露笑出了声:“过度谦虚可是在招仇恨。”
江未眠生得挺好看,小众的那种好看,属于见一眼就忘不掉的惊艳型。
她也笑:“来恨吧,来者不拒。”
十字路口离老小区很近,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也幸亏是在路上捡到了江未眠,要不然以她这种半瞎的状态,也不知道要绕多久。
甘露问到:“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江未眠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睁开了眼,这次她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甘露脸上:“好多了。”
“真的好了吗?”甘露皱眉,犹豫着说,“不用怕麻烦……”
江未眠把食指放在甘露唇上,柔声打断她:“真的,本来也好的差不多了,我现在已经能看清你了哦。”
“好看吗?”
“好看的不得了。”
两人踩着白炽灯光进了老小区。
刚刚头蒙眼花的感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几丝困意。甘露被困意熏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在自家门口摸了摸裤兜。
空的。
她愣了一下,又把上下左右口袋都摸了个遍,还是空的,指尖触到的全是布,连团卫生纸都没有。
她顺着右边衣兜往下一掏,指尖忽然触碰到片破口,俩指头直接从洞里探了出来,钥匙估计就是从这里滑走,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这一通翻找下来,她的困意消散完全。她和江未眠面面相觑。
甘露轻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从楼下大爷大妈们唠嗑的地方顺过一张小凳子,她可以踩着够到窗户口边沿的备用钥匙,省得吵醒家里的老人。
她踩着凳子摸来沾着窗沿灰的钥匙,转了半圈,打开了门。
“晚安,”江未眠说到,“做个好梦。”
甘露回应:“晚安。”
等到甘露关上门,走廊只剩她一人,江未眠才轻声补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可以听到:“要梦到我啊。”
顿了顿,又改口:“算了,梦不到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