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旁立着画架,上面贴着一张玫瑰素描。
笔触相当细腻,花瓣用细密的短线层层叠叠勾勒,透露出通透的层次和纹理,背光处留了一丝极淡过渡的亮调,像透过缝隙的光,花茎和皮刺的线条粗粒坚硬,带着冷硬的质感。
极简的黑白灰剥离了色彩干扰,反而表现出独特的感情留白。
‘’喜欢吗?‘’江未眠走过来问道。
‘“是你画的吗?”甘露如实回答,‘“很漂亮。”
’‘’嗯,‘’江未眠没有再聊画,转而问甘露:‘‘喝点什么?’’
‘‘有什么?’’
‘‘椰子水,矿泉水和菊花茶,’’江未眠从冰箱里拿出盒菊花茶,包装上印有一簇相当写实的黄菊花,‘‘外卖送的,有好几盒呢。’’
甘露调侃:‘‘哪家这么大方,一次送好几盒?’’
‘‘同一家点了好几次,每次都送,就攒多了,’’江未眠问道,‘‘你喝吗,我没尝过,不能保证味道,但应该毒不死。’’
甘露看着那不让人放心的包装沉默了一会说道:‘‘请给我必然不会毒死我的矿泉水,谢谢。’’
江未眠把水倒进一次性纸杯里递过去:‘‘不用客气。’’
面很快就煮好了,清亮的汤上飘着一层薄油,面煮的软嫩,撒上三三两两的葱花。
配菜简单但味道不简单,除了有些烫之外挑不出任何毛病。
甘露觉得世界美好了几分。
两人用的一次性碗,吃完后也不用洗,江未眠直接丢进厨房的垃圾桶。
“小江。”
“在呢。”
“你从哪里转过来的?”
江未眠有问就答:“沪市。”
甘露音调都上扬了几分,“沪市?你从沪市那转到这儿啊?”
沪市和沁城相比,高考难度上了不止一星半点,高二转学,教材和考卷都不一样,要补的东西肯定不少。
“在哪都一样。”她满不在乎地说,甘露也贴心地没有追问,听这表述就知道另有隐情,再问就有些尴尬了。
江未眠从购物袋里翻出两瓶酸奶:“喝吗,有草莓味和原味。”
甘露举手:“我要草莓味。”
两人一人一瓶,悠悠地喝着饭后的酸奶。
桌上除了画笔与画纸,还放了几张练习卷,各科都有,大部分没有动笔,一片空白,着墨最多的也只写了不到一半。
‘‘这张是前天讲过的周测卷吧?’’
江未眠点头,斟酌着开口:‘‘我比较爱干净。卷纸白白净净的看着舒心。’’
‘‘老李同意您的理念吗?’’
江未眠坦然:‘‘我们在这方面需要求同存异,互相包容。但李老师不怎么愿意包容。’’
甘露点头:‘‘甘拜下风。’’
江未眠无奈地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开口:‘‘善良的邻居,你的数学作业方便借我求一下同吗?’’
‘‘当然可以,可怜的邻居,’’甘露从书包里翻找活页夹,从里面抽出张卷纸,‘‘不过我只带了这个。’’
‘‘谢谢。’’
活页夹里面不止夹了试卷,还有很多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的纸页。
“这是什么?”江未眠好奇。
“开放性小说,好几个人合编的,你想看吗?”
“可以吗?”
“没关系,陆绮和班长也经常借给别人。”
江未眠一页页翻着,看得出写了很久,A4纸厚厚的一沓,上面的文字笔迹各不相同,还有铅笔写的吐槽。
她停留在最新情节,看到公交车站后挑了挑眉。
这个笔迹。
“这是您的大作?”她询问甘露。
甘露吸完最后两口酸奶,探过头,“这部分都是我写的,你要玩玩看吗?”
“当然。”
江未眠按照文字提示走了一圈又一圈,几乎踩遍所有坑,甘露趴在旁边的桌边,笑眯眯地看着江未眠以各种方式惨死。
‘‘怎么样?’’甘露期待地问。
“很精彩。”明明是夸奖,甘露却听出一丝咬牙切齿地意味。
时间不早了,甘露打了个哈欠,江未眠倒是神采奕奕。
‘‘要回去吗?’’江未眠问。
“那我先回去了,作业明天直接帮我带到学校就行。”
“嗯。”江未眠温和地点头,“做个好梦。”
甘露并没有如愿做好梦。
脑袋昏昏沉沉,连日多梦让睡眠变得漫长又折磨,她又陷入那个逼仄的空间,变成了一只无处可去的小黑猫,只是这次纸人没有出现,连挨饿都挨得如此之孤独。
黑猫跳到残壁,借着更高的视角眺望,看见灰蒙的天和落了灰的厂房。
墙外有棵树干笔直的松树。
一阵风吹过,雨丝斜着打来。
潮湿。
沉寂。
仿佛世界淡去,只剩一方狭小天地。
清晨,甘露艰难地起床,老黄精力十足,在她脚边不停打转,甘露差点踩到它的尾巴。
“哎呀,好狗狗。”甘露蹲下来摸了摸老黄的头。
“快回去吧。别乱跑。”老黄腿脚不好,下不了楼梯,没有人按电梯她就出不去,老黄已经是很有阅历的狗了,家里人很放心。
今天它格外粘人,甘露摸了好一会,它才哼哼唧唧,吧嗒吧嗒走地回房间。
外面下过小雨,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太阳未出,地面一片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甘露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想起里面连绵不绝的雨天。
路过岔路口,她停下。
很少有人会留意这片矮房。
墙皮经不住风雨常年的侵蚀,早已经斑驳不堪,露出里面暗红的砖缝,地上散落不少枯黄的松针。
换个角度才能看到,松树靠近矮房的一侧,有根被压断的枝干,截面粗糙而尖锐。
就像梦里那棵树。
甘露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这里大概是间废厂,奶奶曾经提过,从前生产皮影戏纸人,关停许久一直无人打理,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机器,一阵腐臭味顺着缝里缝隙飘来,甘露拨开杂草,她看到断壁残垣围成的狭小夹脚,一汪积水,和那只黑猫。
黑猫死了有段时间,身体僵硬地蜷缩起来,失去光泽的毛发凌乱地贴在身上,眼睛半睁,瞳孔涣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别看了。’’
一双冰凉的手盖住了甘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