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恋影 第106章 105

说真的，兵力对现在的贵族而言重要吗？

重要又不重要。

以前，贵族仗着手中的权势大肆搜刮土地，收受贿赂，欺压平民···为了镇压时不时会掀起的叛乱，也为了保命，豢养士兵就成了必做之事。

可自从新税法施行后，明面上杜绝了土地兼并的可能性，平民们日子也过得好了，叛乱根本无从谈起。这时候再去花钱养一堆士兵在这里，那未免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些年里，习惯了新的生存法则的贵族们私下都有在裁撤军事这块的人手，削减开支。只有那些以军功起家的家族不肯放手，牢牢攥着自家生存的依凭。

再来就是地方上的驻军了。

以前，地方驻军也是当地执政官的私军，全靠执政官背后的家族养着，后来，赫雷姆贝福明令各级城镇的驻军人数标准，并点名军饷统一由中央发放，其实就是想通过软性的手段回收军权。

对他来说，用地方税收养一地驻军，那是半点没有损失的事情——新税法之前，地方官不也是这么将地方赋税视为己物的嘛~现在不过是从王都这边转一道手就能让那些驻军认清到底谁是他们的主子，这买卖完全不亏啊！

想法是挺好的，只是几年施行下来，效果到底怎么样···看看罗摩西家族就知道了。

现在的官员没有什么成熟的升职考核体系，各城镇与各部门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家族之间的利益瓜分，一旦选定那就基本不怎么挪动了。一般来说，除非是像前几年的变革那样，巨大的利益冲突导致部分家族没落，空出很多位置，否则，基本上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位置上）一呆就是一辈子。

这种相对安稳，固化的结构最容易滋生**，侵蚀规则的生存空间。

所以军权这种东西，说它重要，其实还好，但要是完全没有，又总感觉少了点安全感。可如果上面那位愿意用其他的东西补足这点安全感，那就一切好谈了。

赛提不蠢，2岁就知道等价交换了，对这场谈判需要付出的代价，他早就做过计算，心中有数。于是第二天，大家再次齐聚一堂时，一扫之前的问责氛围，摆出了一副谈判的姿态来。

“整一天过去，不知道诸位想没想清楚啊？”赛提笑问。

他的脸色就是最好的晴雨表，昨天还阴阳怪气半笑不笑，今天就是一个天真爽朗的少年了，那模样，要多轻松有多轻松，看得底下人心里敞亮。

因为这场交易被触动核心利益的是武将，所以当下，率先开口的也是一个一直以来比较亲近拉美西斯的将军。他冲上首的人笑笑，直来直往道：“我们想清楚了，就是不知道，殿下您有没想清楚。”

乌塞尔的回答是直接让人将一份地图送到了他手中。

将军打开一看，是一份军事防卫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埃及各城镇的驻军数量。这倒没什么，新奇的是后一份上的军官等级划分，从小兵到统帅，军衔和职务一一对应，看得人眼花缭乱。

赛提笑说：“诸位叔叔都是跟我父王齐名的人物，怎么能轻易埋没。我早就想以边境诸城相托了，不知道诸位叔叔可否愿意帮我一把？”

台下，已经做好割肉准备的那些武官愣了：帮？怎么帮？

他们目光凝聚在那被红线分割出的地方上，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渐渐升起，嚯地抬头，看向了金座上那个小小的少年。

赛提：“我想要重新编制军队，按照现有的军衔和职级划分，法老是唯一的统帅，统帅之下是八大将军，按照地图上的划分各自为治。诸位叔叔，你们不用解散手下的士兵，直接编入正规军，统一由国家赋税供养。只有一点，半年内，我要埃及的武官秩序按照上述规划落实到每个城镇，能做到吗？”

几位将军：能！能！能！

送钱送人送权，这还有啥不能的！！！

几个将领捧着大大的馅饼乐开了花，旁边，文臣们看着眼前与预期截然相反的一幕，只觉得荒诞无稽，好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台上台下君臣相谐地约定了会后续趴，详谈这个新的军事制度，他们才渐渐回过神来，默默心想：不求他们这么大的利益，但总该有一点点汤喝吧？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骨感，对于他们，赛提只有一句话：“从今天起，所有贵族不得再私下豢养私兵，但允许你们雇佣少许府卫，嗯······封顶100人吧。”

其他贵族们：？？？WHT？你再说一遍？？？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打发了！

盯着众人自我怀疑的眼神，赛提微微一笑，又问了一句：“1个月内执行完毕——这个时间够吗？”

“当然够！殿下英明，这样一来，以后您出行就高枕无忧了，有我们在，绝对不会再有人敢以下犯上！”几个武官将领大声回答。

听到满意的答案，赛提和煦地冲几位叔伯点头，然后不等其他人反应，结束了这场临时议会。

贵族们近乎呆滞地看着赛提离开，几秒后，抓不到始作俑者的他们将所有怒气对准了身边志得意满的武官将领，怒目圆瞪。

瞪瞪瞪瞪！

但那些人会怕吗？一群拔了牙的老虎而已！

几名将领不痛不痒地冲诸位同僚笑笑，转头跟着侍卫应邀去赛提后院了。

堂上地块划分到底还是过于粗陋，赛提这份颇为现代化的军事编制要想落实清楚，那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聊好的。把几位核心将领召到院子后，他拉开大黑板，让人给他们准备好厚厚的纸笔，又上了饱腹的干饼，转而开始了私人小课堂。

小课堂的氛围很轻松，跟幼儿园家家酒似的，园长——赛提的主要作用就是：画饼，画饼，画饼。

比如军队的代号，这不得重新取一个响亮上口的？代号有了，军旗是不是也得重新设计？法老的标志得加吧？总得让他们记得自己到底是谁的兵！其他图案就随意啦~但是为了表示对皇室的尊崇，也因为不好意思再占一个晚辈的便宜，几个将军重设军旗的时候，憋了又憋，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把自己家族的图案放上去。于是最后，每个军旗上都是半面法老权杖，半面其他花纹。

等这些小道都弄完了，最后终于上正题了。赛提给每人递上一本册子，示意他们一边翻开一边抽重点讲：“这本册子包含了每个士兵这一生需要忠诚的信条，军队的规章制度，以及各种功勋奖惩制度，以后每天的训练除了武力对抗，还请安排1个小时的文化课，学习内容就以册子为主，军事素养为辅。”

几位将军翻了翻，发现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倒是详尽，确实有用。

之后赛提又跟他们说了下军事编制改革的阶段性目标，手段等等，一直说到天黑，见他们彻底明白了，这才挥挥手，放他们离开，自己则转头回了父母亲的院子。

院子里，除了程风和拉美西斯，马蒂拉拜恩拉兄弟以及埃米尔和聂芙特也在，大家难得齐聚一堂，好不热闹。见到赛提小小一只走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鼓掌称庆。

尤其是程风，几个月不见，这孩子再次刷新了她对天才的认知。

那些军事制度，她只在下军棋的时候和赛提提过一嘴，没想到他愣是将各种碎片拼凑完整，因地制宜，形成了适合埃及的全新制度。

更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这么有耐心。

裁撤贵族私兵，最大的障碍不是那些文官，而是武将们。他先以更大的权利相赠，拉拢武将，压制其他贵族，而后又不着痕迹地从各方面驯化底层士兵，削弱他们对直系将领的忠诚，认清自己是谁的人。中间，赛提只要以军事参观和军演的借口多多巡视，多刷刷脸，保持住他这个“最高统帅”的权威，三五年后，他就可以安稳地亮出最后的大杀招了——

那就是驻地轮换制度。

以一定时间为期，将将领和驻军全部打散重组，定期轮换，这样就不会形成盘踞一方的顽固武装势力了。对底层士兵来说，法老才是他们永恒不变的雇主，其他什么人脉都是有时限的，而对高层将领来说，除非叛国，否则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按照赛提的意志往下走。不管怎么说，他们手上的权利和家族荣誉都还是一直在的，唯一的烦恼是士兵不那么听话了而已。

赛提的种种筹谋程风是不知道的，从儿子决定代父出巡开始，她就抱着一种新奇的观众心态，直到今天，她才模模糊糊摸到了结局，以及他想要做的事情。

收拢军权是第一步，然后呢？就该改换官员选举制度了吧？不过目前帝国连基础的“扫盲”都做得磕磕绊绊，他想借由考试选官的方式提拔平民，打破贵族垄断···哼~这条路可长着呢~~

程风心里不住摇头，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给儿子盘子里放了满满的吃食。

看着自己面前撒娇卖乖的孩子，再想想他那一环扣一环的手段，不免心绪复杂，叹笑一声感叹：“果真还是你们拉美西斯家的基因更强大，我真是没想到，我们程家这一支竟然会出一个政客！”

拉美西斯闻言，低笑了几声，而后在她额侧亲了亲，一脸骄傲：“我和你的孩子，当然是优秀至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