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5
傍晚天阴,要下雨了,宋峤赶在雨落地之前回到家里。
房子一大就显得冷清,她站在玄关,本想歇一下喘口气,愣愣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骏马图。
是梁修祺在拍卖会花了三千五百万扛回来的,因为宋峤属马。宋峤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无感。梁修祺笑她不识货,说先挂在这吧,以后你会喜欢的。
骏马奔驰在大雨里,黑色的马尾,飘逸凌厉,漂亮极了。宋峤仰头,感觉有泥点子甩到她眉心上了,有点痛,还有点冷。她抬手擦了擦,什么也没有。
“修祺。”宋峤对着空气轻轻地喊了声。
画当然不会回答她。画是死的,马是死的。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进门,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宋峤想转身,但没想到他离自己这么近,刚转过肩膀就碰到他,在她发出惊呼之前,梁轸一只手钳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捂住她的嘴,“别叫!”
从镜子里看,这个姿势好像他从背后抱住她。他的身体好硬,手指修长,握力惊人,压在宋峤嘴唇上的味道混乱,艳俗的香水,带着尘土味的雨。这些天不见人,他肯定去鬼混了。
“放开我!”宋峤厉色道。
梁轸松开手,发现手指头上的水渍是热的。他先去把大门关上。
宋峤看他又朝自己走回来,冷笑:“不是跟我摔碟子砸碗闹脾气么,怎么还知道回来?”
“ 别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你表现得像我的长辈。”梁轸的语气听上去很讽刺。
难道她不是么?宋峤到客厅把灯打开,梁轸身上都被淋湿了,黑色的衣物贴在身上,有点反光,身体的轮廓更清晰。
倒是养眼,观感满分但触感负分,宋峤一点不想碰。她继续用长辈的口吻问他:“吃饭了吗?”
“你给做吗?”
“想吃什么?”
“吃饱就行。”
“脏死了。”宋峤说,“先去洗澡,等会下来吃饭。” 虽然嫌弃他,但没有拿那天早上两人的口出恶言继续说事。
梁轸拿毛巾投进浴室,快速冲了个凉水澡,出来已经闻到半成品食物味道。他坐在桌边擦头发,把她随手摘下的戒指和手链收起来,放到旁边的木托盘里。
宋峤在厨房做饭,她的背影纤细,比一周前他在医院里见到的她还要消瘦,仿佛一根细竹,却莫名让人产生亲近感。
梁轸安静地看了会儿,烤炉,灶台,冰箱,白色的骨瓷餐具,带着水珠的小青菜,好像都在她周身浮动起来了。
宋峤不是那种因为事业心太强,而对生活一窍不通的女人。刨除个别部分,梁轸至今没有发现她这人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哪怕是当个贤妻良母。
宋峤端出来两盘炒年糕。
来自农耕国家的人,对碳水的依赖是刻在基因里的,甚至发展成主食崇拜。兰州人把拉面馆开到全世界,陕西人也到处卖肉夹馍。
梁轸用叉子挑挑,每一片年糕上都包裹着色泽诱人的汤汁。年糕弹牙,肉丝滑嫩,笋丝是当季的,又鲜又脆。梁轸在美国待了十年,刚出去的时候,曾经因为吃不到一模一样的味道感到十分委屈。
他埋头吃一会儿,大口吞咽,升糖太快,心理隐隐生出满足感。抬头看对面,宋峤握着叉子,却没动。
“怎么了?”
他们对视,宋峤问他:“好吃吗?”
“还行。”
宋峤笑了,什么叫还行,这个时候不应该感谢她吗?
“别这么慈祥地看我。”梁轸说。
没等宋峤再说点什么,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宋峤走过去接,听了一会儿后简单交代几句。
“不会出小区的。先联系物业的工作人员,让保安帮忙找一找,我现在过来。”
她打完电话,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准备出门,“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她交代道:“吃完东西就去睡吧,不要等我。”
“怎么了?”梁轸问,他意识到宋峤可能遇到点麻烦,不是工作上的,“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陪你去?”
宋峤走到门口换鞋,看见梁轸匆忙扒完最后一口站起来了,她突然迟疑了,“你先把饭吃完,我等你,不着急。”
*
梁轸开车疾驰在雨夜里,宋峤拄着手肘看着向后飘洒的雨。
他们到的时候,保安已经在湖边找到人了,并且安全把人送回家里,保姆带着哭腔道谢。见宋峤来了,心有余悸地跟她解释。
晚上保姆做饭的时候,宋父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出家门。
“郑叔呢?”
“请假了,哎,就几个小时,没想到这当儿就出了这个事。”
“我跟你讲过,他每次到傍晚都会情绪不稳定,要多留意。”
“我知道的。”
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对宋峤说:“宋小姐,咱们小区虽然每天都有治安队巡逻,但湖边还是太危险了,而且最近下雨,水位涨了好多。家里有生病的老人,还是要看紧的。”
宋峤点头,“麻烦你们了,以后会注意的。”
“好,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保姆把宋父扶到沙发坐下,他问:“下雨了,我去接宋嶙放学,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都黑了怎么还没看见他?”
保姆说:“宋小姐来看你了,人就在你跟前站着呢。”
宋父充耳不闻,嘴里仍是嘀嘀咕咕念着宋嶙的名字,
宋嶙是宋峤的哥哥,在很多年前出意外去世了。宋景山今年八十,生宋峤的时候都四十多了,是老来得女。
宋景山还是鑫远集团的创始人之一。不过,他现在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宋峤给他请了两个保姆,男保姆主要承担护工的职责,贴身照顾他,女保姆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
保姆闻到他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是尿骚。他在外面迷路,天黑着急,就忘记上厕所要找地方。保姆又气又心疼,要带他回房间,“老爷子你听话啊,咱们先回屋换身干净舒服的衣服,这样湿着多难受啊。”
宋峤说:“你先吃饭吧,我来给他处理。”
梁轸从进来就在打量,他听到宋峤的话,“你不方便吧,年纪再大也是男的。”
宋峤狐疑看向他,“你可以吗?”
“洗澡换衣服有什么难的。”
“那你试试。”她往旁边让了让。
保姆帮忙把人哄进浴室,拿了衣服,“你不要闹,等会出来我给你吃绿豆糕。”说完就关门出去了。
梁轸撸起袖子,走进淋浴间试水温,再回头,这老头已经利落地把自己剥个精光。
梁轸不由震撼。一具极度苍老的躯体,皮肤松垮,长老年斑,所有的肌肉都是向下走势,仿佛一条失去水分的老茄子挂在枝上。
梁轸上一次见到他,是宋峤带他来给宋景山祝寿。六十多岁的宋景山说话掷地有声,意气风发的样子,夸他脑门儿长得亮堂看着就聪明,还给他塞了个红包。
虽然身体老了,但他的眼神还挺犀利,“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他没有认出自己,梁轸说:“你女儿请来的护工。”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新来的。”梁轸说,“我虽然没有学过护理课程,但有急救经验,还通过了CPR考试。”
宋景山瘪了瘪嘴,直勾勾看他,没听懂。
梁轸扯着嘴角笑,眼里带了些不正经,“所以,你要小心点了,咱们只能保证不死,不保证舒服。你不要跟我耍脾气,我可没郑叔温柔。”
洗澡的过程还算顺利,梁轸年轻气盛,力气够大,脸一黑,不像好人,老头儿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就是穿衣服有点儿困难。看他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些清明。
保姆和宋峤在客厅谈话。
宋峤问今天什么情况,保姆如实说,自己也不知道老爷子今天到底怎么了,好好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就跑出去了。宋峤问,他看的什么电视?保姆说好像是新闻吧,他以前就很关心社会上的大事。
宋峤说:“以后不要给他看新闻了,电视网线拔掉,报纸,收音机都收起来,给他买点故事汇来读。”
保姆觉得难办,但又不敢反驳,“我拗不过他啊,老爷子当了一辈子领导,发起火来我都不敢搭腔。”
“那就想办法,哄,骗。”宋峤说:“你应该知道,他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所有人都会有麻烦。”
保姆理解了,“我懂,我不会让老爷子知道梁董……”
宋峤点头。
梁轸把人领出来,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没有时间锚点,秩序是混乱的,宋景山问:“修祺呢,他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修祺出差了,过段时间就来。”宋峤想了想,指着梁轸说:“这是梁轸,你还记得吗?”
“梁轸?”老爷子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有点印象,“哦,修远的小孩。”他看着梁轸的脸,“你和你爸长得一样,你今年多大了?”
梁轸说:“27。”
“怎么这么大了?我记得修远和宋嶙是同学,俩人还都在上学啊。”
梁轸手插兜靠在墙边,看向宋峤。宋峤坐在沙发里,她从进来,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
真有意思,这老头儿连他这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角色都记住了,偏偏把他女儿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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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