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竞承认。
乌雎聪明,通人性,甚至是鬼精鬼精的。
之前在沧州的时候,萧鸾带新兵们在附近的立石山上训练。
说是山,其实更近似于一个坡,起势于溪,杂草丛生,走势平缓,而且不高,周围围着几棵歪脖子老树。
站在山顶能瞧见四下的情况。
方圆几里地,有且仅有一个河林村,炊烟袅袅地蹲在坡脚下,鸡鸣狗吠都听得真真切切。
新兵营训练一直在那。
“我带队,你在山上监督。”
还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清晨。
萧鸾简单安排了一下,自己便一马当先跑了出去,后面是尚还青涩,乃至于有些不情不愿的娃娃兵们,围着坡拖开了一大长队。
陆竞在坡顶找了块石头坐下,有些无聊,却不想看见一个身影蹦蹦跶跶,直奔河林村方向的摊子去了。
要说起河林村的这些村人,那可真是土地的主人。
老话说得好,流水的新兵营,铁打的好村人,你不得不服。
刚调来那会,陆竞赶上营里潜伏伪装实战。那可是他的老强项了。
就在这片坡上。
哨子一响,他很快找到了一块凹坑,位置绝佳,上面有枯黄的草团,一拉,神仙也找不到他。
只是他想的挺美,萧鸾那边的搜查兵还没派呢,一只手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差点没原地飞出去。
“军爷。”那是一只老大爷的手,粗糙黝黑,来自于一个叫汾大爷的老大爷。
老大爷背着个半人高的竹筐,对他咧嘴一笑,嘴里牙都没几个了,倒是灿烂。
“怎、怎么了?”陆竞差点就拔刀了,还好萧鸾出发前说了,位置有平民,切忌动武。
“吃饼子不?”汾大爷娴熟地掀开筐上的粗布,掏出一沓油饼子,油汪汪地冒着热气:“蜜糖的,润米的,五花肉的……”
那真是焦黄酥脆,松软可口,可盐可甜,什么口味都有,包罗万象。
“这……不好吧,我们训练呢。”陆竞一张嘴,肚子里咕咕一声。营里老规矩,实战训练早上不给饭吃,通过了才给吃,不通过,饿着吧,饿一天就长记性了。
他昨晚赶路就没吃多少,这会儿前胸贴后背,油饼子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钻得他脑仁儿都发软。
“这有啥。”汾大爷立马露出一副“新兵蛋子就是破事多”的表情,嘴角一撇:“他们都吃,你看——”
陆竞伸长脑袋从坑里探出来,左右一瞧,好家伙!
就见四周零零散散刷新了不少村人,有的挎着篮,有的扛着箱,有的拎着桶,拿着大饼包子鸡蛋油条,甚至还有热腾腾的豆浆。
挨个从什么地上、石头缝里、树杈子上把人摇出来——摇不出来就薅出来,推销,当场进行了某种诡异的金钱交易。
全程行云流水,如沐春风,无比丝滑,如梦一场。
“……但,我没带钱。”陆竞人都傻了。谁出来实战训练还带钱啊?
“啧。刚调来的吧,不懂事。”汾大爷嘴巴又是一撇,眯缝着眼上下扫他军袍一眼,目光在他腰间藏着那块新换腰牌的位置停了一下:“刚调来的副手?跟着萧百夫长的?”
“????”这你都知道??陆竞当场傻眼。
“行吧。”汾大爷嘟嘟囔囔:“看在萧百夫长的面上,可以饶你一回,你挑个吧,下不为例。”
说着还叹了口气,俨然一副“这群傻小子又得重新教了”的样子。
“不好吧……”陆竞险些就沦陷了,不闻没事,一闻……可真香啊……
可他残存的理智还在作用:“我这一来一回老远呢,跟人借钱不就露馅了……”
但汾大爷就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利落地包好饼,还额外卷了三个菜饼。
送这么多吗?真是好人啊……陆竞眼睛一热。他平时接触的人多了,上哪里找这么好的人啊?
“这三个带给你们萧百夫长。”只是还没感动完呢,他就听见汾大爷理所当然地说。
“?”
“他喜欢蘑菇菜饼,我就做了这仨,都给他。”汾大爷把饼子熟练地往他怀里一塞。
大爷,有点烫其实。烫烫烫!!!!
“记得让他给钱啊!老价格!”说着,大爷背着筐虎虎生威远去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产生幻觉了。
陆竞怀里的饼子发烫,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忘怀。
风从坡上刮下来。烫烫烫烫烫!这玩意儿刚出锅的吧!
“对了军爷。”陆竞正在原地上窜下蹦,就见汾大爷走出去十几步,又跟突然想起来了一样提醒到:“你换个地方藏吧。”
“?”
“萧百夫长每次来了先搜的就是这儿,抓了好多人了!”
“?”
“你个子太大了,能看见屁股!”
“?”
“你往后退,退,对,退到那边去,再把脑袋往里埋!埋过了!腿漏出来了!”最后,汾大爷索性把筐往地上一搁,站在那儿连说带比划,恨铁不成钢。
在汾大爷的指挥下,陆竞一路向北,退过山和大海……咳,不是,是淌过小河,藏在了一个树洞后头。
大爷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对他比了个“哦了”。
这什么手势这是!大爷你还怪潮嘞!见过铭客啊!他们通用的东西你也懂啊!
陆竞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怎么结束了这一天。
就知道把饼子递给萧鸾的时候,向来高冷的萧鸾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不是,训练途中有老大爷卖我东西。
还有饼子是捎给你的。
他甚至知道我是你新调来的副手啊!!!!
看着萧鸾高深莫测去结账的背影,陆竞甚至觉得,他才是那个外人。
很快,陆竞发现,村人估摸飞火营的训练时间,比他这个总被临时通知的副手猜的都准。
常常是子时就开始忙活,到他们开始训练,正好推销。
而且方式多样。
实战训练就背个框卖。
平时训练就支个摊卖。
灵活多样,主打一个适配,一点也不浪费。
陆竞在坡上盯着的那回,就是村人们在支着摊卖。
只见一群娃娃兵在萧鸾的带领下跑远了,成了一道围绕长坡的红线。
而那个身影,乌雎,就前腿后腿后腿前腿,蹦蹦跶跶,鬃毛蓬松,姿态跟个小马驹一样,直奔村口焚婆子的包子摊去了。
那摊子支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的好位置,白布棚子,两口大蒸笼摞老高,下头是煮馄饨的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焚婆子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香气一飘能有三里远。
这谁看了能不饿啊!
“汾婆子?汾大爷的媳妇?”一开始,陆竞傻乎乎还问:“那我把钱给你是不是就行了。”
“没礼貌!”谁知老婆婆眼睛一瞪,手里的大勺往锅沿上“当”地一敲:“不是汾,是焚!焚天魔尊的焚!”
不是?什么?什么焚?????陆竞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就被焚婆子白了一眼,一只手扛起摊子,连着摊子上架着的白布棚子,走了。
啊?就走了?卖完了?
“当然!”焚婆子头也不回,无比得意。她的包子可是一绝,每次都是最快卖完的!
咳,扯远了,回到当时。
等那群娃娃兵跑完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乌雎蹦蹦跶跶,往焚婆子面前一立。乌黑的鬃毛在风里微微拂动,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神气极了。
陆竞在坡上可是亲眼看见了。
焚婆子笑得那叫一个开心:“来了,老规矩,三个萝卜的?”
乌雎两个前腿一翘,脖子一摇,开开心心点了点头。
“今天给萧百夫长也做了俩酸菜的,等着哈,我去拿!”焚婆子利落地打开蒸笼包好。
时间久了,陆竞发现,萧鸾这个人喜欢吃蘑菇,如果没有蘑菇饼子和包子,他就吃酸菜的,再没有,就吃祭菜的。
很快,热腾腾的包子进了乌雎的嘴,上了他的背。
乌雎娴熟地转头,从萧鸾离开前披在他身上的外袍——上头挂着的钱袋里,精准地叼出一串铜板,等着焚婆子找钱。
就这,还没完呢。
叼着那个包子,乌雎很快又来到了下一家。
“今天喝什么汤啊?祭菜汤?三鲜汤?”摊主同样笑得热情,麻利地舀了一瓢菜汤倒进一个小木桶里,那是乌雎专属的,往地上一搁。
乌雎叼着桶,自己找了块好地方,背风,向阳,宽敞,背上一抖。
包着两个萝卜包子的那个油纸包精准地滚落下来,展开,不偏不倚,正停在小桶旁边。
乌雎低头叼起一个包子,细嚼慢咽地吃了。顿了一会,又伸舌头卷了那桶菜汤。时不时仰起脖子,看着遥远的天空,享受地眯起了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不er,坡上的陆竞飞快世界观重塑中:萧哥你的马在吃包子啊!在喝菜汤啊!甚至……它还有在享受四周的景色和春风啊!
夭寿了啊!你家马成精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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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乌雎化人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