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白狼部坞堡的轮廓,在荒原上划出一片不可小觑的领地。
谭玟率众潜伏在堡外。依照探子情报,人质近五十人,分作两处——男子锁在后山山洞,看守者寥寥;女子则关在堡内土屋,日夜受辱。
谭玟当即分兵。他唤来熟悉堡内路径的一名小头目,“你带一半弟兄,摸进去,救土屋里的人。得手即撤,绝不可恋战。”
“得令!”
“其余人,随我去后山。”谭玟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在碎娃紧绷的脸上顿了顿,“跟紧我,别掉队。”
后山营救异常顺利。几个酣睡的守卫,在睡梦中便被抹了脖子。洞内深处,二十几个汉子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个个衣不蔽体,形销骨立。
碎娃从守卫尸身上摸出一把黄铜钥匙,竟是通用的。锁头“咔哒”连响,铁链窣窣落地。男丁相互搀扶,踉跄出洞。
碎娃安排乡亲隐蔽时,目光落在谭玟腰间——几只陶罐用油布捆缚,罐口引出药捻。
“谭爷,这是啥?封死的罐子咋还拖着尾巴?”
“别碰!”谭玟侧身挡开他探过来的手,语气严厉,“此物凶险,沾火就炸。”他指了指撤退方向,“你带乡亲们先撤,注意隐蔽。”
碎娃一凛,不敢多问,忙引众人没入黑暗。
谭玟望向堡内,眉头渐锁。另一路早该撤回,此刻却杳无音信。
不能再等。
“随我来!”他低喝一声,点了数十好手,悄然摸向土屋接应。
还未靠近,便撞见先前派去的弟兄仓皇奔来,中间夹着两名衣衫不整、几乎无法行走的女子。而他们身后,火把亮起,追兵叫骂声逼近!
谭玟来不及细究,低喝一声,“接应他们!”
然而另一队守卫从侧翼包抄过来,恰好封住了退路。前后火光通明,白狼守卫持刀举盾,嘶吼着合围上来。
留守堡内的虽非精骑,却也并非老弱。这些人身披皮甲,刀盾在手,凶悍逼人。同时,堡内呼哨四起,更多妇孺持械涌出——边地部族,老幼皆为兵。
眼看合围圈越收越紧,情急之下,谭玟猛地扯下一个陶罐,火折一晃,点燃药捻,滋滋作响!
“低头!”他朝自己人暴喝一声,用尽全力,朝撤退方向的敌群奋力掷去!
陶罐划过一道弧线,未及落地,便在半空中轰然炸开!火光烟尘迸射,碎石铁屑横飞,近处敌兵惨嚎倒地,阵型大乱。
子午岭众人亦被这雷霆之威震住。
合围之势被炸开豁口,谭玟推着两名女子冲向缺口,率众断后。
追兵重新聚拢,谭玟再掷一罐,又是一声巨响在追兵眼前炸开——虽未直接落入人群,但那骇人的声势令他们不敢向前。只有零星箭矢射来。
众人借硝烟与夜色,亡命奔出坞堡,遁入荒野。
天色微明,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确认甩脱追兵,抵达一处隐蔽沟壑,谭玟才令众人停下喘息。
清点人数,一百弟兄一人未少,仅有数人带着箭伤;后山所救二十余男子俱在。再看那两名女子,蜷缩颤抖,眼神空洞。
“其他人呢?”谭玟哑声问。
女子断断续续哭诉。十几个姐妹,被日夜不休地糟蹋、虐打,一个个断了气,尸体无存……
所有汉子都沉默了。荒野的风刮过一张张脸,只留下血丝密布的眼,与眼底那赤红滚烫、却无处可去的恨。
谭玟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沉声下令,“护好乡亲。向东南,与二爷汇合。”
另一边,鲁煜率领主力在潜龙谷截住了白狼部南下的骑兵。
潜龙谷地势险要,两山夹一道。鲁煜据险而守,白狼部铁骑冲了几次,留下数十具人马尸首,未能突破。双方遂在谷口内外形成对峙,白日以弓箭互射,小股精锐不时交锋试探,各自伤亡不断。
对峙第三日,谷口山坡已浸满血腥。子午岭援兵赶到,却多是寨中留守老弱,能战者不过百余,杯水车薪。
当夜军议,火把映着众人疲惫的脸。
“白狼部还有近二百可战马贼。我们据险,加上新来弟兄,勉强凑出五百战力。”
“镇上百姓大半已东撤,”一头领哑声补充,“仍有些老弱……死也不肯走。”
鲁煜面色铁青。
帐中死寂。谁都明白,战,必须战。可若是正面硬拼,即便惨胜,寨中精锐也要折损殆尽,从此再难在边地立足。
翌日清晨,白狼部大队骑兵在山下列阵,号角凄厉,竟是要不顾伤亡,发动总攻!
“准备接敌!”鲁煜拔刀怒吼,“死守!”
谷口瞬间化作血肉磨盘。尸体堆积,鲜血浸透黄土。
防线摇摇欲坠。一处木栅被撞开缺口,吐蕃骑兵咆哮欲入。一名断臂、满脸是血的低级头目,用残肩和身体死死卡在缺口,嘶声狂吼——
“过你娘!老子家就在后面!”
他叫疤脸,家就在身后的村镇。吼声凄厉混着血沫,几个吐蕃兵为之一滞。身旁弟兄红着眼扑上,刀枪并举,将这波冲锋顶回。
就在防线将溃之际,异变陡生!
白狼部后方本阵,骤然爆出巨大的混乱与喧哗!人喊马嘶声中,隐隐有火光!原本井然有序向前压上的敌军,阵脚大乱,不少骑兵愕然回望,攻势为之一滞。
紧接着,在子午岭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面狼头大旗晃了几晃,轰然倒下!
“大旗倒了——!”
白狼部骑兵顿时崩溃,四散奔逃。
“敌军溃了!追!”鲁煜虽不明所以,立即率众跃出工事,衔尾追杀。
直追至白狼部本阵山坡。眼前景象让鲁煜等人停步。
山坡上遍地敌尸,一片狼藉。中央空地上,立着一群血人——正是谭玟和他带走的一百汉子。他们人人带伤,血染襟袍,但个个挺立如枪,煞气冲天。
谭玟站在最前,左手拄着一柄卷了刃的豁口长刀,右手高高提着一颗须发怒张、面目狰狞的首级——正是白狼部大首领!那颗头颅仍在滴血,而谭玟自己也几乎被鲜血浸透。
原来,谭玟摔众南下后,意外抓获几名白狼游勇,逼供下,得知双方对阵潜龙谷。他想起寨中文牍库那张旧地图——潜龙谷正是在“龙爪”的位置处有一隐秘小径。他带着弟兄连夜翻山越岭,隐藏在山中密林,伺机偷袭白狼本营。直到白狼部全军压上、后方最为空虚松懈的那一刻,骤然发难。
鲁煜大步上前,死死盯着那颗头颅,又看向谭玟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重重一拳捶在他肩上,“好小子!你他娘怎么做到的?”
谭玟被捶得晃了一下,却咧开嘴笑了,声音如释重负。
“二爷,幸不辱命。狼窝,掏了。”
回到子午岭,山寨里弥漫着悲喜交加的复杂气息。
悲的是,此战虽胜,却是惨胜。寨中能战之兵几乎倾巢而出,归来时却折损近半。山坡上多了许多新坟,哭声叹息在寨中萦绕不去。物资消耗巨大,缴获却多是些破损的兵甲和瘦马,难以弥补损耗。
聚义厅中,马汉端坐首位,面色沉郁。经此一役,子午岭元气大伤,若再有强敌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们赢了!”鲁煜霍然起身,声震屋梁,“白狼部彻底散了!谭兄弟更立下奇功——绕后奔袭,斩将夺旗!此战首功,非他莫属!”
他走到谭玟身旁,用力拍其肩膀,将潜龙谷一役说得激昂澎湃。厅中众头领纷纷附和,唯有宋河静坐一旁,面色平淡。
马汉抬手压下喧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谭玟身上。
“谭玟有勇有谋,忠义双全,救我子午岭于危难,功莫大焉。”他声音沉厚,字字清晰,“自今日起,擢为山寨第五位当家,与众兄弟共掌生死!”
“好!”鲁煜第一个吼出来。
厅中应和声起。宋河亦随之微微颔首,眸色却静如深潭。
“今夜设宴,”马汉起身,“一为犒赏弟兄,二为谭五当家贺!”
众人渐次散去。马汉落在最后,行至一直静立窗边的宋河身旁,望着窗外萧索的山寨,低声道,“四弟。”
“大哥。”
“你那日卜的卦……”马汉声音压得极低,“真是‘上上大吉’?”
宋河眼帘未抬,声色平静,“卦象所示,‘主将无恙,遇难成祥’。如今看来,分毫不差。”
马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厅外,鲁煜已搂着谭玟的肩朝地窖走去,笑声粗豪。
“走!五弟!哥哥藏的好酒,今日该见光了!”
山风卷过寨中高扬的旗,也卷过坡地上连绵的新坟。
子午岭的天地,从这一日起,终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