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石抵达镇海军杭州大营时,正是初春。
营盘扎在城郊,料峭寒意未褪,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新草根的气息,与铁剑门后山的清冷、运河畔的微腥截然不同。
荐信递上不久,他便被领至校场。主事的韩统制面容严整,阅罢信,目光在他身上停驻片刻,尤其落在那身掩不住的悍气与红马赤霄上。
“宣将军的面子,要给。”韩统制声稳,“但镇海军不养闲人。老规矩,能在我手下队正手中撑过三十合,便留。撑不过,荐信作废,从大头兵做起。”
“遵命。”肖石抱拳。
捍海营李队正出列,使一杆白蜡木枪,立如铁塔。二人各持去掉枪头的木杆,相对而立。
鼓响,李队正枪出。招招沉猛,带着战阵搏杀的狠绝。肖石初以铁剑门所学招架,颇感滞涩——这枪太沉太直,与江湖路数全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忽地抛开铁剑门一切。脑中浮现的,是幼时祖父所授把式。最简单的“扎枪”、“拦枪”,祖父说,这是保命的东西,练万遍,筋骨记住了,命便多一分。
他不再拆招,沉腰坐马,木杆当胸一架,硬接一记猛扫。脚下生根,随即顺势将杆斜下一压,朴实无华,却将李队正紧随而至的一刺荡开寸许。
就这寸许间隙,肖石脚步一踏,以最笨拙也最扎实的“闯步”,人如蛮牛前撞,肩头狠撞在李队正枪杆中段。李队正未料他如此悍野,枪势一歪。肖石手中木杆已自下而上撩起,杆头直点对方胸口。
李队正闷哼,连退两步,方站稳稳。他看向肖石的眼神已带上惊异。
三十合转瞬即过。二人收势。
李队正喘了口气,脸上露笑,对韩统制抱拳,“将军,这小子功夫野,但底子硬,骨头也硬!是块好料!卑职营中正缺个副队,他正合适。”
韩统制点头,“准。肖石,即日起任捍海营第三队副队正,从九品下,归仁副尉。下去安顿。”
“谢将军!谢李队正!”肖石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心头却无多少喜意,只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落了地——从此,他便是镇海军一名低阶军官了。江湖、师门、旧主、血仇……皆被这军规森严的大营隔在外头。
他在营中有了一小间营房,离马厩不远。赤霄被安顿在最通风干燥的隔间,每日晨操前、晚收后,雷打不动前去照料。
夜深人静,肖石独自来到马厩。
他将额头抵在赤霄温热的脖颈上。马儿侧过头,默默蹭了蹭他。
白日里冷硬沉默的脸,此刻在阴影中,才敢松动,露出无人可诉的真容。
肖石目光越过檐角,投向西方天幕。“北河”星官之下,那对并悬的双子星在春夜晴空中清晰可辨。它们靠得那样近,光芒交映,自古便被视作同生共死的孪子。
他望着,久久不动。然后,对着赤霄耳语般喃喃。
“你说……那双子星,若陨了一颗,另一颗,可还算‘双子’?”
他顿了顿,将脸深埋进赤霄厚软的鬃毛里,声音闷在皮毛中,带着湿重。“他在那儿……一个人,可会觉得孤单?”
没有回答。只有赤霄平稳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一声一声,沉沉传来。像这料峭春夜里,唯一温暖的的叹息。
西北,穿延州,再向西,便是桥山镇。
历经两月风霜跋涉,谭玟身上的锐气并未折损半分,只是将那点外露的锋芒,更深地敛进了一身青布衣和低低压下的斗笠里。他坐在小吃店的木桌旁,桌上几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吃得不疾不徐,一举一动间,仍透着经年教养的矜贵。
“小二,”他叫住擦桌的伙计,“子午岭,怎么走?”
店小二动作一顿,飞快抬眼打量他。见他风尘仆仆,吃用寒素,似寻常路人,脸上警惕稍松,压低声,“客官,那地方……去不得!”
他边擦,桌边扫视四周,声更低,“虽打着‘驱虏安民’的旗号,可对生人脸,照样亮刀子。咱桥山一带,天高皇帝远,官家保不住。一拨强人打走另一拨,谁来了都是‘山大王’。”
“驱除鞑虏,保境安民,”谭玟重复这八个字,语气平淡,“既是这般旗号,该有些纪律。百姓怎么看?”
小二咧嘴,“有恨的,有骂的,也有得了好处的。像咱做小买卖的,只求太平,少动刀兵。您是不知道——”他朝西南努嘴,“百里外的村镇,刚被吐蕃散兵洗了一遍。唉,这世道,百姓就像砧板上的肉,哪边刀快,都得受着。”
正说着,一个满脸脏污、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蹭到门边,笑嘻嘻伸出手。
小二摆手驱赶,“才正午哪有剩饭?擦黑再来!”
谭玟顺手丢去个馒头。小乞丐接过,连连作揖,“谢爷赏!”
小二叹,“您心善。可这样的可怜人救不完——多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今朝饱,明日不知又在哪儿。”
谭玟默然。想起自身,再看向门外单薄的身影,心底深处被触动。他将余下馒头用油纸包好,起身出店,径直递到小乞丐面前。
“子午岭,认得路么?”
少年眼神忽冷,低头藏住表情。
谭玟只当他忌惮山匪,又道,“我需个向导,引到山脚即可。”
少年再抬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这位爷,可认得山上人?若不认得,贸然前去,怕要丢脑袋。”
谭玟没料到百姓如此忌讳,眉头微蹙,“若有万一,绝不连累你。”
少年眼神复杂,终是点头应下。
出了镇子,土路旁耐旱的灌木逐渐稀少。少年赤脚,却走得轻快。
谭玟知他无名无姓,镇上人都唤他“碎娃”,便也这么叫。
“山上约有多少人?当家的姓什么?”
“听说总有几百人,”碎娃回头瞥他一眼,“头号人物叫马汉。”
谭玟心头一动——马汉,正是祖父当年帐下旧部。
钻入一片杂木林,地势渐陡。二人默然上行。
谭玟看他赤脚褴褛,心中怜意被勾,便问,“你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就没想过投靠山门,靠双手挣个前程?”
碎娃扯扯嘴角,“听说入伙须村镇联保,底子清白。我这种没根底的,谁肯作保?”
山路愈发崎岖。二人未觉,已绕进了子午岭的势力圈。
碎娃忽问,“爷到桥山,是过客,还是投奔?”
谭玟自觉无需瞒他,“投奔。”
碎娃脚步一滞,转过头,眼神清亮,“爷要是身边缺个打杂跑腿的,看我行不?”
谭玟迎上那双眼睛——里头既有肖石似的执拗,又透出刘煌般的机灵。可自己前路未卜,生死两说,岂敢轻易许人安稳。
他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人马响动。
抬眼望去,树林隙间人影绰绰,皆着皮甲、持刀盾,行进有章法。
呼吸间,对方已发现二人,迅速合围——近处刀盾封路,二十步外弓弩张弦。虽号山匪,竟有几分行伍气象。
谭玟立于核心,神色未改。
一名兵卒挺刀上前,刃尖抵他胸口,厉喝,“是李氏的探子,还是赵家的说客?若有一字不实,立毙当场!”
李氏?赵家?
谭玟心中雪亮。李氏即指党项皇族,赵家则不言而喻。
他朝为首的头目,抱了抱拳,“单州谭玟,特来寻马汉马爷,有信物为证。”言罢,左手作势要探入怀中。
那兵卒疑他有诈,应激之下,手中刀锋一扬,竟直劈下来!谭玟眼神一冷,身形倏地向左滑开半步,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腕子,顺势一带一拧。兵卒只觉手臂酸麻,兵刃已脱手。
谭玟左手接刀,右手就着扭劲猛地向上一提、再向内一折!那兵卒痛呼一声,整条手臂已被反拧着压向自己脖颈,臂弯紧紧卡住了自己的气管,再也动弹不得。
这一下兔起鹘落,狠辣精准。兵卒们齐齐变色,刀盾相碰,作势便要合围扑上。
碎娃在一旁看得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拳头,脚步却钉在原地没动。
“且慢!”
谭玟以独臂锁着人质,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后方大部队的旗帜,高声道,“谭某无心伤人,更非寻衅而来!只为求见马爷一面。请诸位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他声音清朗,在山脚回荡。
短暂的死寂后,队伍中一阵骚动。一匹雄健的乌骓马缓步踏出,马上人身材魁梧异常,方脸浓眉,络腮胡须覆住半张脸,唯有一双龙眼凶光四射,此刻带着审视与压迫,直逼谭玟。他呼吸沉厚,带着呼啸的气势,正是这队人马的首领。
“寻马爷的捻子(凭证)?亮出来看看。”
谭玟闻言,松开钳制,将兵卒轻轻推开。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枚红铜扳指,托举在掌心,亮于众人面前。
兵卒上前接过扳指,快步送到首领马前。首领接过,摩挲着扳指内侧的刻痕与磨损,目光在其上停留良久。
随后,他扫过碎娃,对谭玟道,“既是来拜香头,可以带你去见大先生。来人……”
他话音一落,先前被缴械兵卒立时上前,盯着谭玟冷笑,“盘口有盘口的规矩。风子(外人)上山,得蒙了招子、上了扣子,这是过坎(入门)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懂么?”
他说着,自脖颈上扯下一条汗渍浸透的头巾,不由分说,上前紧紧蒙住谭玟双眼。
视线,瞬间被剥夺。谭玟在头巾下的黑暗中微微颔首。
他能感觉到有人上前,用粗砺的绳索将他双手缚于身前,打了个死结。
“起驾。”首领不再多言,简短下令。
“走着!”那兵卒粗声应和,在谭玟背后猛力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