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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火行 第10章 夜狸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9 09:17:54 来源:文学城

深夜,驿站房顶传来一阵窣窣声,瓦片轻响。

卧在通铺上的肖石瞬间睁眼,握住了手边的木棍。

几乎同时,院中炸起厉喝,“什么人!”

火把骤亮,脚步声纷乱。肖石冲出门时,只见一个黑影手忙脚乱从房檐滑下,“哎哟”一声摔在草垛上,立刻被三四把钢刀架住了脖子。

“别动手!自己人!”黑影举起双手,声音尖细。

火把凑近——是刘煌。

肖石心头一紧。

陈焕已披着外袍走出,面色沉冷。

刘煌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急急寻到肖石,带着哭腔喊道,“石头哥!我可算找到你了!出大事了!”

陈焕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深更半夜,形似夜狸,掀瓦窥探,所为何事?”

刘煌语速极快,半真半假,“大人!小人是肖石义弟,从北边来,在道上听到风声,有人出了暗花,要买谭家独子谭玟的命!不是活捉,是格杀勿论!”

陈焕眼神微动,看向肖石,“谭家可有世仇?”

肖石抱拳,声音低沉,“回大人,谭家两年前曾遭黑衣人灭门,上至家主,下至仆役,均被杀害,只余谭玟与小人侥幸逃生。是否有仇家买凶……小人不知。”

“竟有此事……”陈焕沉吟片刻,忽然道,“搜身。”

兵卒上前。刘煌配合地张开手臂,只搜出一把寻常铁剑,一只胖橘猫,两件旧衣,别无他物。

“既是报信,为何带剑?又为何鬼祟上房,不从前门通禀?”陈焕追问。

“这剑是肖石义兄所赠,江湖行走,带剑防身啊大人!”上房……那不是想先瞧瞧义兄睡哪个屋,免得惊扰了军爷们?刘煌眨着眼,一脸“我虽方法不对但一片好心”的模样。

陈焕盯着他,目光如刀,似在权衡。刘煌这套说辞破绽明显,但“买凶暗杀”的消息若是真,则意味着有人想抢先灭口,这与他“活捉、寻配方”的目的相悖。

片刻,他看向肖石,语气嗔怒,“既是你故人,信已带到,便让他速速离去。此处是官驿,非市井之地,不得再留。”

“是,谢大人。”肖石应下,拉过刘煌便往驿站外走。

直到远离火光,肖石才压低声音急问,“你刚才说的‘暗花’,可是真的?”

“假的假的。不这么说,那官老爷能放我走?”刘煌拍开他的手,扯了扯衣襟,神色正经起来,“我爬到房顶,本是想找你,却看见姓陈的房里灯还亮着,在写信。我眯眼瞅了半天,模模糊糊看见‘各州衙协同’、‘要犯’几个字。虽未看清全部,但八成是发往沿途州府的协捕文书,要动用官府力量一起抓谭玟。”

肖石心头一沉。

刘煌盯着他,黑暗中眸子亮得灼人,“石头,你仔细想想。一个只能在山上听个响的‘爆竹方子’,至于让一个朝廷判监亲自出马,还要动用各州官府力量,像撒网捕鱼一样追拿吗?这东西,恐怕不只是‘戏法’。朝廷这般架势,是把他当钦犯在拿!钦犯的下场,你戏文里没听过?”

肖石喉咙发干,“我只想……当面问他。”

“问个屁!”刘煌低斥,“等你能‘当面’的时候,他说不定已在哪个黑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或成了河底沉尸了!”

这番话像冰水浇头。肖石僵住,刘煌的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冰冷现实——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长久的沉默,只有寒风呼啸。

肖石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却褪尽了迷茫,“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

他将陈焕判定谭玟可能北归、队伍一路向北的计划和盘托出。

刘煌眼睛一亮,“他逃了快一月。你跟着官老爷,何时能找到人?不如我走水路去下一站‘润州’,那里是水陆码头,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更灵通。”

肖石快速权衡,这确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他需要刘煌在暗处的眼睛。

刘煌将胖橘塞给他,“猫给你留下。那些官爷看你心软养猫,更觉你是个老实疙瘩。”

肖石重重点头,“一切小心。打听到消息,莫要妄动,先来寻我。”

“晓得。”刘煌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转身没入浓稠夜色。

肖石抱着橘山将军,站在驿站的阴影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两日后,润州码头,茶楼。

喧嚣鼎沸。刘煌将茶碗往前一推,几枚铜钱“叮当”落在茶博士面前的桌面上,“大哥,打听个人。外地来的,独个儿,估摸带着刀,年纪不大,话不多,可能……在打听去北边的路。”

茶博士原本堆着笑的脸,瞬间收敛了。他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着桌子,眼皮都没抬,像是没听见。

刘煌也不恼,手腕一翻,又是几枚铜子儿滑出来,叠在先前那几枚上面。这次,茶博士擦桌的动作停了。

“确有这么个人……”他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凑近耳语。

当晚,夜色浸着漕帮一处僻静的小院。烛光在窗纸上剪出两个人影。

谢昆将两个小木匣推到谭玟面前。“贤侄,你要的‘火硝’与‘石硫黄’,都在此了。这两样碰到一处,非同小可。你……究竟要做什么?”

匣盖未开,一丝刺鼻的矿物气味已隐隐透出。

“有劳三爷了。”谭玟并未直接回答,只依次开匣,指尖捻起一点粉末细看,神色专注。他合上匣盖,问,“此去单州的弟兄,可有消息传回?”

谢昆见他如此,只是摇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叩门声。谭玟的手瞬间按上刀柄。谢昆抬手示意无妨,“自己人。”

门扉轻启,谢昆那精悍的心腹李管事闪身而入,肩上竟扛着一个不断蠕动的麻袋!他将麻袋“咚”一声掼在堂屋青砖地上。

“三爷,”李管事抱拳,声音干脆,“按您吩咐,凡在码头、茶楼打听谭公子行踪的生面孔,都盯紧了。这小子,”他踢了踢麻袋,“在茶楼缠着茶博士,专打听带刀北上的独行男子,最是可疑。弟兄们费了番手脚,才‘请’了来。”

谭玟看着地上扭动的麻袋,眉头蹙起。

“问出什么?”谢昆问。

“嘴硬,滑得很,只说是寻亲。”李管事冷哼一声,“三爷,您看如何处置?是沉进运河湾子,还是……送到衙门里,给官老爷充个数目?”

麻袋里的动静骤然加剧,发出闷闷的“呜呜”声。

谭玟听着那挣扎的调子,忽觉耳熟,上前一步,“且慢。”

他利落解开麻绳,露出里面被反绑双手、嘴塞破布的刘煌。

刘煌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锁住谭玟,支吾着欲开口。

“此人,我认得。”谭玟撤掉他口中破布。

刘煌吐掉嘴里的布毛,透着十足的狡黠与讨好,“谭师兄!谭少爷!我的好大哥!可算找到你了!你可不能让他们把我沉江啊!那河底又冷又黑,还有水鬼!充徭役也不行,我细皮嫩肉的,干不了重活!我可是救过你性命的!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

谭玟任由他涕泪横流地表演,直到他气稍喘匀,才冷声问道,“是铁掌门派你来拿我的?”

“天地良心!绝对不是!”刘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眼神却不时瞟向谢昆和李管事,显然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把到了嘴边的“弑师”、“火药”硬生生咽回,话锋急转,

“是石头!是肖石那小子,惦记你惦记得跟什么似的!他为了放你走,在刑堂前挨了三十鞭!浸盐水的牛皮鞭!打得后背没一块好肉,血顺着石柱子往下淌!打完了还不算,剥了上衣在腊月里绑在石柱上,冻了三天三夜,水米没打牙!我去看他的时候,人都脱了形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谭玟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另一根冰冷的石柱。

刘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凿进他心里。他几乎能看见肖石受刑的画面。袖中的手无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痕。

刘煌死死盯着谭玟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他那个石头脑子,被掌门诓了几句,就傻愣愣地跟着官差走了……他根本不信你会做那样的事。他找你,就是要你亲口给个说法!他这人轴你知道的,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命都可以不要!”

谭玟下颚线绷得死紧,在烛光下投出冷硬的影。

良久,他转向谢昆,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三爷,此人我确实认得,曾是同门。他虽油滑,但所言或许有几分实情。今日既已找到此处,便不能放他走了。”

他顿了顿,决断道,“劳烦三爷,先将他锁到西厢空房看管。我……也有些话,需单独问他。”

谢昆一直在旁静观,此刻见谭玟已有主张,便点头,对李管事吩咐,“照谭公子说的办。”

“是。”李管事应下,像拎小鸡一样将刘煌提起。

刘煌被拎出去前,还不忘扭头挤出个笑脸,“师兄您慢慢问!我保证知无不言!那什么……夜宵能给碗热汤面不?”

回答他的是沉重的关门声。

室内重归寂静。谢昆看着谭玟凝视木匣的侧影,缓声道,“贤侄,此人来得突兀,言语虚实难辨,莫被诓骗了。”

谭玟的目光从木匣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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