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英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是李sir发来的加密信息:“陆。警队高层。速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息删了。手机扔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睡不着。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维多利亚港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航标灯在海面上眨着眼睛。对面写字楼的灯光灭了大半,整座城市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英从暗袋里摸出窃听器,放在手心。
她在工具房的那个已经被拆了。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沈瑶的书房、卧室、办公室——那些地方太明显。沈瑶一定会查。但她不能不行动。李sir在催,任务在推进,时间不多了。
苏英把窃听器攥在手心,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她想起沈瑶昨晚说的话:“你不只是保镖。”想起沈瑶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试探,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在问一个她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英松开手,回到床边坐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窃听器,又放回暗袋。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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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苏英下楼时,沈瑶已经在吃早餐了。
今天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肠粉。粥熬得很稠,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丝。肠粉是刚蒸好的,浇了酱油和芝麻酱,热气腾腾。
“起这么早?”沈瑶头也没抬。
“睡不着。”
沈瑶抬头看了她一眼。“有心事?”
苏英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没有。”
沈瑶没追问,夹了一块肠粉放在她碗里。“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沈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今天有事吗?”苏英问。
“有。”沈瑶站起来,“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中环。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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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置地广场。
上午十点,咖啡店还没什么人。沈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苏英坐在她对面,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零星的白发。他走到沈瑶面前,伸出手。
“沈小姐,久仰。”
“陆先生。”沈瑶跟他握手,“坐。”
苏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陆先生。陆承泽。警队高层。
她见过他的照片——在警队的内部档案里。高级警司,负责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李sir的顶头上司。也是传说中“上面有人”的那一个。
“沈小姐约我出来,不知道有什么事?”陆承泽的笑容很标准,像在镜头前练过无数次。
“我想查一个人。”沈瑶说。
“谁?”
“九叔。我想知道他背后是谁。”
陆承泽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沈小姐,我是警察。你让我帮你查□□的事,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是警察,但你不只是警察。”沈瑶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九七要到了,你也在找靠山。九叔有你要的东西,我也有。就看你怎么选了。”
陆承泽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苏英,又看回沈瑶。
“你的保镖——”
“自己人。”沈瑶说。
陆承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打这个电话。有人会帮你查。”
沈瑶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手包。
“谢谢陆先生。”
“不客气。”陆承泽站起来,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沈瑶跟他握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笑,但谁也没笑进眼睛里。
陆承泽转身离开,经过苏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苏英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很短,但苏英捕捉到了。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认出什么东西的眼神。
苏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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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泽走后,沈瑶靠在椅背上,看着苏英。
“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英想了想。“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沈瑶端起咖啡,“高级警司,负责三合会调查科。九叔的‘上面’,十有**就是他。”
“那您还找他帮忙?”
“正因为是他,才找他。”沈瑶放下杯子,“他要的是权力,我要的是九叔的底牌。各取所需。”
苏英沉默。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告诉沈瑶——陆承泽不是普通的警察,他比九叔更危险。但她不能。说出来,就会暴露自己。
“阿英。”沈瑶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苏英抬起头,看着沈瑶的眼睛。“在想,这个人信不信得过。”
沈瑶笑了一下。“信不过。但有用。”她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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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沈宅的路上,苏英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沈瑶。
沈瑶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有涂口红,是天然的淡粉色。
苏英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窃听器。今天又没放。但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车停在沈宅门口。苏英先下车,拉开车门。沈瑶下车时,苏英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她。
“阿英。”
“嗯。”
“你今天很安静。”
“在想事情。”
“什么事?”
苏英沉默了一秒。“在想,陆承泽为什么看你的时候,也看了我一眼。”
沈瑶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你觉得他认识你?”
“不知道。”苏英说,“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沈瑶看了她很久。阳光照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很清楚,细细的,亮亮的,像金色的雨。
“阿英,”沈瑶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苏英的呼吸停了一瞬。“我是你的保镖。”
沈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苏英以为她要拆穿自己。
“好。”沈瑶说,“你是我的保镖。”
她转身走进沈宅。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苏英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
口袋里的窃听器硌着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睛。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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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瑶在书房处理文件。
苏英在客房里坐着,手里攥着窃听器。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次放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动。
她想起沈瑶今天在咖啡店里说“自己人”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想起沈瑶在车上闭着眼的时候,呼吸很轻,很稳,像一个完全信任她的人。想起沈瑶在门口问她“你到底是谁”的时候,眼神不是质问,是——是怕。
沈瑶怕知道答案。
苏英松开手,把窃听器扔在床上。
她拿起手机,给李sir发了一条信息:“再给我几天。”
发完,关机。扔在枕头下面。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鸟形的水渍还在,翅膀展开的,头朝左,尾朝右,像在飞。
她盯着那只鸟,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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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主卧。
沈瑶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看见阿英房间的灯亮了一夜。看见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看见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去了。
沈瑶把凉茶倒进花盆里,放下杯子。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照片——不是码头货柜的那张,是另一张。今天拍的。陆承泽离开咖啡店的时候,阿英看他的眼神。
沈瑶拿起照片,对着台灯的光看。阿英的眼睛里有惊讶,有警觉,还有——还有恐惧。不是对陆承泽的恐惧,是对“被认出来”的恐惧。
沈瑶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
阿英认识陆承泽。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认识,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认识。
她是警察吗?
沈瑶闭上眼睛。
如果她是警察,她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为什么每次放窃听器都犹豫?为什么在她说“自己人”的时候,眼神会变软?
沈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不想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迟早会知道。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霓虹灯还在亮着。海面上有货轮驶过,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个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瑶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楼下的客房里有很轻的呼吸声。不是睡着的呼吸,是醒着的、在想事情的呼吸。
“阿英。”她轻声念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但她知道,楼下那个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