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苏英被手机震动吵醒。
李sir的消息:“陆承泽跑了。证据泄露,有人通风报信。九叔也在找沈瑶。快走。”
苏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出客房,冲上三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沈瑶的房门关着,她没敲门,直接推开。
沈瑶坐在床上,还没睡。台灯亮着,照着她手里的那张照片——码头货柜的那张。她抬头看苏英,表情很平静,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陆承泽跑了。”苏英说,“九叔要对你动手。”
沈瑶放下照片,掀开被子站起来。她穿着白色睡袍,头发散着,赤脚站在地板上。“你怎么知道的?”
苏英沉默了一秒。“我的上司告诉我的。”
沈瑶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风衣,穿上。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排练过无数次。
“去哪里?”苏英问。
“先离开这里。”沈瑶把手机、钱包、一把手枪塞进风衣口袋,“九叔的人会先来找我。我不能在这里等。”
苏英点头。她转身要下楼,沈瑶叫住她。
“阿英。”
苏英回头。沈瑶站在衣柜前,风衣已经穿好了,头发用一根皮筋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硬。
“你跟我走吗?”她问。
苏英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很小的、怕被拒绝的光。
“走。”苏英说。
沈瑶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道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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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楼的时候,阿力已经站在客厅里了。他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看见沈瑶,什么都没问。
“车在外面。”他说。
“阿凯呢?”沈瑶问。
“在码头。九叔的人还没动那边。”
沈瑶点头。“让他们都撤。今天不守了。”
阿力愣了一下。“瑶姐——”
“今天不守了。”沈瑶重复了一遍,“以后再说。”
阿力看了苏英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苏英站在玄关,弯腰换鞋。沈瑶站在她身后,伸手从鞋柜上拿起那把黑伞。没下雨,但她还是拿着。
“带上这个。”她说。
苏英看了一眼伞,没问为什么。
两人走出沈宅。夜风很凉,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牛津道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路边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阿力已经把车开出来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门口,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
苏英拉开后车门,沈瑶上车。她绕到另一边上车,关门的瞬间,从后视镜里看见沈宅的窗户——三楼主卧的灯还亮着,是沈瑶忘了关。
“去哪里?”阿力问。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油麻地。陈叔那里。”
苏英看着她。陈叔那里——那个住在湾仔旧楼里的老人,沈瑶父亲的老部下。在这种时候,沈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码头,不是地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车驶出牛津道,拐入弥敦道。凌晨三点的弥敦道很空,街上看不见行人,只有红绿灯在路口机械地变换颜色。霓虹灯牌灭了大半,剩下几盏还亮着——7-Eleven、麦当劳、足浴店,在夜色里发着惨白的光。
苏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李sir发了一条信息:“她跟我在一起。安全。”
发送。关机。
沈瑶坐在她旁边,看着车窗外。街景在玻璃上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她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苏英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沈瑶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扣住苏英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有点湿。
“怕吗?”苏英问。
“不怕。”沈瑶说,停了一下,“你呢?”
“不怕。”
沈瑶转过头,看着她。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着她们的脸。沈瑶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
“你骗人。”沈瑶说。
苏英笑了一下。“你也是。”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手还握在一起。阿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目光移回路面上。
车驶入佐敦道,两边的楼变矮了,霓虹灯牌变密了。夜总会的招牌在风里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街角有一个报摊,已经开了,老板在整理报纸,头顶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
“阿英。”沈瑶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今天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苏英打断她。
“如果呢?”沈瑶看着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苏英的手指收紧了。“不会的。”
“阿英。”沈瑶的声音重了一点,“回答我。”
苏英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痕迹,红的、绿的、黄的。
“去找你。”她说,“天涯海角,我都去找你。”
沈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是我的词。”她说。
“现在是我的了。”
沈瑶没说话,只是把苏英的手握得更紧了。
车停在佐敦道和上海街的交叉口,等红灯。街角有一家糖水铺,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在喝芝麻糊。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夜风里散开,很慢,很温柔。
苏英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想起陈叔。想起他说“江湖不是唯一的活法”,想起他说“你比你爸强”。她转过头,看着沈瑶。
沈瑶也在看那个老人。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英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快要忍不住的红。
苏英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的时候,沈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事的。”苏英说。
沈瑶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苏英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苏英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茉莉花的,淡淡的,甜甜的。
车驶入油麻地。两边的楼更旧了,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霓虹灯牌密密麻麻地挂着,脚底按摩、越南河粉、泰式按摩、钟点房,白天都不亮,现在是凌晨,更不亮了。只有街角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地上的积水。
阿力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
“到了。”他说。
沈瑶直起身,松开苏英的手。她看了苏英一眼,什么都没说,推开车门,下车。苏英跟着下车,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垃圾的酸臭和越南河粉店的鱼露味。
两人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沈瑶的高跟鞋踩在地上,激活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暗,只能照亮面前两三级的台阶。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沈瑶敲门。三长两短。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遍。三长两短。
门开了。陈叔站在门口,穿着旧式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沈瑶,他愣了一下。
“阿瑶?这么晚了——”
“陈叔,九叔要动我。”沈瑶说,“我来借个地方。”
陈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苏英一眼,什么都没问,让开门口。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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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小,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单人床,衣柜,折叠桌,一把椅子。床单换了,蓝白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旁边是一碟腐乳,用保鲜膜盖着。
“坐。”陈叔指了指床。
沈瑶没坐。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油麻地的老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英靠在门边,目光扫过房间。和陈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她在门边,沈瑶在窗边,陈叔坐在床上。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沈瑶没有穿旗袍,她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扎着,像一个准备随时离开的人。
“九叔那边出了什么事?”陈叔问。
“他背后的靠山倒了。”沈瑶说,“警队在查陆承泽。九叔没了靠山,狗急跳墙,要抢地盘。”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尖沙咀?”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先躲几天。等九叔的人撤了,再回去。”
陈叔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阿瑶,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我跟你说过——江湖不是唯一的活法。”
沈瑶没说话。
“现在说这话,也许晚了。”陈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不晚。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不晚。”
沈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晃。
“陈叔,”她说,“我除了江湖,什么都不会。”
“你会。”陈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打打杀杀,你会用法律抢地盘。你爸只会让人怕他,你会让人服你。你爸把人都推走了,你把人都留住了。”
他看了一眼苏英。
沈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苏英一眼。苏英站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们。
“留下的人,才是最珍贵的。”陈叔说。
沈瑶的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不是忍,是终于不用忍了。
苏英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陈叔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老头子在冬天里晒到的第一缕太阳。
“我去煮粥。”他说,“你们坐。”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
房间只剩两个人。单人床,折叠桌,一把椅子。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了,灰蓝色的,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从楼缝里透出来。天快亮了。
“阿英。”沈瑶靠在窗台上,声音很轻。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
苏英看着她。看着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慢慢亮起来,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像一幅画被慢慢点亮。
“不后悔。”苏英说。
沈瑶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苏英看见了。
“你呢?”苏英问,“你后悔吗?后悔在码头救了我?”
沈瑶看着她。天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不后悔。”她说,“从来没有。”
两人在晨光里对视。折叠桌上的粥凉了,窗外的鸟开始叫了,远处的街上有人开始走动了,这座城市醒了。
苏英伸手,握住沈瑶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安稳的,像两颗终于靠岸的船。
窗外,油麻地的天空亮了。橘红色的光从楼缝里漫出来,把旧楼的墙照成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不管九叔的人会不会来,不管陆承泽跑到了哪里——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