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炽烈而鲜明,知了不知疲惫地鸣叫着。
一重重席来的热浪轻轻掀起沈眠身上的麻布裙,她迈着小短腿跟在一群男女学生后,垂下水潞潞的大眼睛眸去看自己白胖的小肉手。虽然已经很多天了,但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还是没有褪去。
她脑中多了一段记忆,是关于未来十五年后的记忆。
现在这个世界,不像十五年后那么死气沉沉令人绝望,没有弱肉强食的疯狂,没有肆虐作恶的怨灵。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个手腕通天、暴戾可怖的死神。
但……沈眠的目光落在了一面巨大的招生简章上。
“西培问题少年矫正学校即西培修身教育专修学校,始建于南宋端末年间,以心理学院开展危机青少年健康教育工作。本校使用森田疗法和国学教育结合,对未成年儿童的不良行为,诸如臆想症、狂暴症、网瘾、厌学等均有奇效。”
随着互联网的兴起,种种新奇的、未知的事务纷涌而来,全社会的家长都用怀疑和惊惧的目光打量着孩子身上出现的种种变化,这种特殊学校应运而生,受到无数家长追崇。直到若干年后,这类学校被爆出存在大量过度体罚、暴力训练,等问题后那些家长才如梦初醒。
那几年,弑父弑母的新闻层出不穷,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一团看不见的阴影中。
沈眠捏紧了手心里的羽毛笔,明明是七月暖夏,她却觉得很冷。
这具身体太脆弱,脆弱的无法承受未来十五年的全部记忆,只依稀记得些许模糊片段。与世隔绝的孤岛、被当做傀儡驱使的怨灵、带着面具掌控生死的死神……
每一幕都令她惊惶不安,心智只有六岁的沈眠忍受不了这种惊恐,就把心底的小秘密以讲故事的方式说给父母听。
十五年后这个世界的规则会崩坏,怨灵与罪恶滋生,一切会变得混乱不堪,死神驱使无数怨灵管控着这个世界……
然后她就被送到了这里。
发愣的空当,沈眠已经掉队了,教官宋洪涛见状走了过来,“第一天来就敢乱跑?想去小黑屋学学规矩是吧!”
被揪着领子提起,两条小腿在半空中划拉几下,白嫩嫩还点着浅浅梨涡的小脸也微红起来。知道宋洪涛说的“小黑屋”是什么地方,沈眠是打死也不想去。
第一天入学时,为了磨掉学员们的锐气,教官都会把他们关进小黑屋。沈眠曾在新闻里看过,所谓的小黑屋就是个四面见方、密不透风的大铁盒。被关进去后,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解决,男学员要脱掉全部衣服,只剩一条内裤,而女学员连胸罩都要上交,在里面一关就是七、八天,放出来后整个人都是恶臭不堪。
“她年纪太小了,一路过来也没怎么哭闹,关小黑屋这个就免了,直接送她去教室吧。”魏军看了沈眠一眼,粉雕玉琢一个小姑娘,眉眼温软乖顺,在家也肯定是个乖孩子。想起自己的女儿,他制止了宋洪涛。
宋洪涛点点头,把沈眠扔到了教室。沈眠扒着门框站稳,眼前的晕眩和耳边的轰鸣声褪去后,宋洪涛已经走了,她听到教室里很多人在哄笑。
“霍沉,你怎么不说话啊,想要什么你就说啊!”说话的是个黑瘦男孩,叫赵小天。这里实行很严格的阶级制度,最大的是校长,然后是教官,学生长、班长……作为班长,全班的吃喝拉撒都归赵小天管。
有人不从,或者惹了赵小天不高兴,他都要去打小报告。
此时被赵小天和一群半大少年围住戏耍的是个小男孩。七月的天,男孩却带着厚厚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死死抿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双腿僵直,看得出他很难受。
“我,想去厕所。”在赵小天等人的起哄下,霍沉艰难地开了口,嗓音像老旧的相片一般嘶哑破碎。
赵小天得意地抖起了眉毛,“想去厕所是吧,那就跪下求我啊!”
霍沉没有血色的唇抿得更紧了,瘦削的幼小身躯打着颤,似乎是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赵小天,向隔壁的卫生间跑去。不幸的是,厕所的门被锁上了,他用力推了几次都没推开,身后传来赵小天刺耳的笑声。
赵小天把手里的钥匙甩得叮当响,“还敢推我?今天别想我把钥匙给你!”
“你们几个,给我好好教训他!”
几个小弟一拥而上,把霍沉摁倒、脸贴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压。
“你不是很牛吗,连班长都敢推。”
“怎么不说话了,怂了?”
粗粝的水泥地面磨着脸颊,很快渗出鲜血,霍沉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哭声,也不肯求饶。
他以为已经够狼狈了,却不知更狼狈的正等着他。
这个年龄的男孩排尿反射还没有形成的很好,在经历了几个人的轮番殴打后,他发现体下传来温热的感觉,伴随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霍沉闭上了眼睛,眼尾的睫毛挂上了泪珠,随着呼吸一颤一颤。赵小天“咦”了一声,捏住鼻子,噔噔后退几步,“他尿了!”
几个少年相顾大笑,“他居然尿裤子了!”
笑够了,赵小天又指挥一个少年,“你把他头上的东西揭开,我要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好嘞!”被点中的少年摩拳擦掌地上前,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霍沉头巾时,霍沉死命地挣扎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血丝从眼角渗出,紧咬的牙关传来铁的味道。但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看着那层遮羞布被揭开,露出半张面目全非的脸。
被遮住的那半张脸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蜿蜒的毛毛虫,令人作呕。
几个少年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干呕起来,“你们看他脸上,那都是什么东西啊,好恶心!”
快要上课了,几个女生也进了教室,看到这一幕后围在一起窃窃私语,“霍沉脸上的东西好恶心,我不想和他做同桌。”一个矮胖女孩小声抱怨。
“他还尿裤子,真是又丑又脏,以后我们都不和他玩。”另一个女生道。
沈眠无措地扒着门框,虽然她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从十年后穿越回的现在,但那些记忆更多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她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即使想去打抱不平也有些胆怯。
等她鼓足勇气,赵小天和他的伙伴们已经走了。被他们结实揍了一顿的霍沉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漆黑的眼瞳一片死寂,仿佛已经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期待。他一瘸一拐走过所有人,不明液体从裤腿滴落,流了一地。
沈眠坐到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空位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用羽毛笔画了一堆糖果上去,她想把这张纸当成礼物送给那个可怜的男孩。
最后最后一笔落下时,沈眠眼前白光一闪,就看到纸上画好的糖果线条变得立体,竟然变成了真的糖果!与此同时一段信息出现在她的脑海。
【只要完成怨灵遗怨,便可为笔注墨,所画所写皆可成真。】
沈眠听过神笔马良的故事,这个年龄的小孩对于这种事的接受能力也比大人好得多,因为她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的存在。沈眠乐呵呵地捧着糖果,眼巴巴地等着霍沉回来。
霍沉是在上课前十分钟回来的,他的裤子水淋淋地沾在身上,似乎是刚洗过,又没有换洗衣物,只能穿着湿裤子来。
沈眠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走过去,把小胖手里攥着的糖果塞到霍沉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给你吃糖,很甜的。”
霍沉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瞳,和女孩纯澈如琉璃的大眼睛不期然地对上,愣了半瞬后才反应过来。
他一把打飞沈眠手里的糖果,眼神警告,让她走开。
“你不喜欢吃糖糖呀?”沈眠扭身捡起糖果,竟然没有察觉出他的排斥,语调仍然天真柔软,“那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变给你。”
她是有神笔的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霍沉没说话,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扎了两只小啾啾的女孩。
刚获得神笔的沈眠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跟人分享,她知道这个秘密只能说给最信任的朋友听,在这所密不透光的学校,她必须要有朋友。而这个外表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小男孩,就是她一眼看中的人。
他寡言少语,不会把她的秘密说出去的。
于是沈眠踮起脚尖,凑到霍沉耳边,神秘兮兮跟他讲:“告诉你一个秘密。”
霍沉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向故弄玄虚的小姑娘,无声地询问。
稚嫩轻灵的嗓音轻飘飘落在耳畔,“我是仙女,是来保护你的。”
霍沉:“……”
“你不信呀,那我再变出几颗糖果给你看好不好?”沈眠像小耗子一样打量四周,凑到霍沉肩侧小小声道:“不过不能让别人看到,仙女的身份是要保密的,不然我会被坏人抓走的。”
联想道听过的一些童话故事,沈眠很严肃认真地叮嘱。